《春风度》不知烟

4、守城 声东击西，

　　凌乱的马蹄声踏碎黑夜的寂静，斥候先行一步去了兵营集合，林影带着几个亲兵翻身上马也往兵营的方向赶去。
　　朔北多黄沙、物资匮乏，街道上也少有石路，几人所行之处，尘土飞扬。

　　今夜黑云掩月，前方的路都有些昏暗，亲兵举着火把，也只能照亮一团亮处。
　　城内已经宵禁，家家户户熄了灯，街上无行人，只有更夫扛着竹梆子，提着一盏晃悠悠的灯笼，在路上一步三顿地走着。

　　林影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木门打开的声音，她警觉地看向前方。
　　打开的木门有些腐朽，大概已是经历几十甚至上百年时间的侵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一根蜡烛走了出来，拿着钩子取下门口的灯笼，在里面倒了些灯油，点燃之后，又挂回门上，看了眼林影他们策马飞驰而来的方向，笑了笑，又合上门，走了回去。

　　林影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位老翁。
　　在阿娘还未被杀时，元宵灯节，阿爷与阿娘一起牵着她上街玩，那时这位老翁，头发尚且浓密，推着推车在街上卖糖人。

　　那时候敌军进犯尚未又如今这般猖獗，新岁除旧之时，还能有些许喘息的机会。
　　虽然这里不过是边陲小城，但是尚有居民千户，元夜千灯如昼，阿爷带她上街时，还有不少人热络地和她打招呼。

　　“林将军，来逛灯市啊？”当时的老人，还算不上老人，头上蒙着汗巾，穿着灰布短袄，腰间系着一根红腰带，满脸笑意，手中动作不停，捏着孙大圣造型的糖人。

　　“陪我夫人和小儿来逛逛灯市。”阿爷也含着笑回话。
　　街上百姓没有不认识阿爷的，阿爷也几乎能认清楚每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

　　林影看着在老伯手下逐渐成型的孙大圣，扯了扯阿爷的袖子，声音软糯地喊道：“阿爷，阿影想要。”

　　阿爷蹲了下来，看着林影，问：“阿影想要什么？”

　　“阿影想要。”林影的手指了指老伯手中几乎已经要做好的糖人，又重复了一遍，“想要。”

　　“阿爷是不是和你讲过这个是什么？”阿爷握着林影的手，问道，“这个叫糖人，你还记得这个糖人叫什么吗？”

　　林影撑着脑袋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阿爷曾经和她说过，这个样子的人，叫做孙大圣，是他最喜欢的人。

　　卖糖人的老伯笑呵呵地将糖人递给她，“那这个糖人就送给我们未来的小将军，小将军以后肯定也能和孙大圣一样无所不能。”

　　林影似懂非懂地接过了糖人，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谢谢阿伯。”又抬头看了看阿爷，发现阿爷悄悄地将一把铜钱放在了那位阿伯的摊位一角。

　　阿爷弯腰将他抱起，一边问她：“阿影，你还记得阿爷以前给你讲的故事吗？”
　　昨夜阿爷在睡前的时候和她讲了些人，她伸手碰了碰糖人，想了想，问道“阿爷是说飞将军吗？”

　　阿爷点了点头，说：“这些话现在和阿影说可能还有些早，但是我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和阿影说了，阿影又拿了阿爷的糖人，所以阿影好好记着阿爷说的话，好不好？”

　　灯火昏黄，人声鼎沸，阿娘噙着笑跟着他们两人身后，手中拿着随手买的木簪。

　　“自古以来，都是攻城容易，守城难，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到如今，也莫如是。”
　　“但难得永远不是最初打江山的那一批人，那些人因为知道打江山的不易，所以更会珍惜，而江山代代相传，总有一些人，不知道打江山的困难，但这些人又拥有过多的力量，能轻易达成旁人无法达成之事，因而他们看不见芸芸众生的苦楚。”

　　“若是阿影终有一日，要走到守城的位置，阿影切需记得，守城不在于兵强，而在于民心所向。”

　　那是她还太小，不明白阿爷这一长串话的意思，而后来，她又只是跟着阿爷作战，少有自己拿决定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番话的含义。
　　直到刚刚那位老伯打开门，点亮了门前一盏灯，她才忽然明白，为什么说，守城不在于兵强，而在于民心所向。

　　林影又抽了一鞭子，马蹄未停，飞驰路过那扇点亮了门前灯火的门，但她却转头忘了一眼。
　　来路已经不再如前路那般漆黑不见底。

　　等林影到达兵营时，斥候已经将守城将士唤醒，兵营内火把连着火把，照得通明，边将领着两队人马已经上了城门。

　　林影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走到整齐列队的士兵面前。
　　“哨兵来报，前方似有敌军夜衔枚急速逼近，现无法探清实情，所有人先于城门驻守，哨塔烽火为信，听指挥行事！”
　　“飞火营、流火营，前往北门。”
　　“机动小队，驻守南门。”

　　朔北少河，仅在南门外有一条不太宽的河流，绕西门转弯护城而去，河流虽不宽，但胜在深且湍急，又有吊桥，可以拦住来敌，而北门则是一片平坦沙地。
　　但林影仍然派兵守住南门与西门。

　　敌军本有重手段可以静默推进距离，但是既然让新上任的哨兵如此轻易地发觉，便定有蹊跷。

　　林影上了北门的城门。
　　弓箭手已经就位，投石车也推到了城门上，沉重的石块压在木头的一端。

　　大楚地缘辽阔，虽然朔北一地多草石而少巨木，王朝还能派人送来些先进的守城武器。
　　而敌军也正是知道这一点，少有来犯。

　　为了防止被发现，城墙上并未点燃篝火。
　　林影站在城墙中央，眯着眼睛看远方。

　　借着明月透过云层撒过的光，林影看到了远方黑压压的一片，确实如哨兵所说，一群人接近此处，缓慢地向城门移动着。
　　直到到了某一个临界点，那片黑云猛然向城门迅速移动。

　　守城的边将看了眼林影，她依旧沉着脸，没有发布号令，他有些坐不住，抬起手来，想要下令点火投石。
　　“众将士听我号令！”边将的声音雄厚，站在城墙上的人都为之一振。

　　“慢！”林影突然出声呵道，“先不点火，再等敌军接近。”
　　她的声音沙哑，声音不大，但是却初具威严。

　　边将有些着急，林影虽然继承了林将军的爵位，又多次作战有功，但是在他眼中仍然是个身高不过七尺的毛头小子：“林小将军，投石车准备是需要时间的，点火也需要时间，如果现在不点火，弓箭手无法瞄准，等敌人攻到城门下就来不及了。”

　　他话音未落，又准备命令士兵点火。
　　林影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说道，“陈副将，现在我才是驻守朔北的林府后人，你应当听我的命令。”

　　边将也不甘示弱地盯着她：“现在再不采取动作，敌人攻进来，一切就迟了！”

　　林影一抬手，亮出了虎符，“陈副将，一切听我号令。”
　　边将愤恨地啐了一口，无奈地收回想说的话。

　　林影将腰间的令牌递给亲兵，“指挥流火营，前往南门支援。”
　　“是！”亲兵领了令牌，干脆利落地转身。

　　盯着边将不可置信的眼神，林影拍了拍一旁弓箭手的肩膀，又点了另外两个蹲伏许久的弓箭手。
　　冰冷厚重的盔甲覆盖住他们原本的身躯，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跟着林影的指示，在箭镞上浇上油，捆上干草，点了一把火。

　　“瞄准中间、两端，三个地方，你们三人，同时朝那三处射箭，一定要瞄准。”说罢，林影拍了拍手，走下了城门，留下一脸迷惑的边将。
　　声东击西，南门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然而还没等林影走到，撞击声与摩擦声，先一步闯进了她的耳边。
　　一旁的亲兵已经牵来马，林影仰头看了一眼南门，一扬鞭，胯下战马嘶鸣，疾驰而去。

　　不知何时，原本漆黑的城内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燃了灯，一串连着一串，直将林影又送到城门上。

　　果不其然！
　　南门的河流外才是穿着皮甲的骑兵，然而更令林影意外的是，在那群骑兵的后面，推来了一排投石车。

　　“流火营校尉陈禾见过林将军。”一个手持长弓的人走进林影，行了一礼。
　　林影挥了挥手，“现在如何？”

　　“来南门外的应该是敌军的主力，现在他们派工兵搭桥，另用投石车不断向城内和城墙上投石，但是他们的投石车应当是改进前制作的，射程尚不足以投石进城，但如果持续如此，恐怕南门的城门将要损坏。”

　　陈禾话音未落，一声剧烈的响声又在她的脚下响起，让城门都随之一颤。
　　长夜夜寂，守城的士兵大多训练有素，只有不断响起的巨石与木门的碰撞声，石头落地弹起滚落的声音，不断响起，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剑，让人无法忽视。

　　南门的守城军备不足，只有轻装弓箭手，但敌军派来建桥的人前赴后继，像是一场疯狂的有组织的赴死。
　　“令弓箭手全力击杀铺桥的工兵，机动小队前往北门驻守，点烽火传信，将所有军备武器转移至南门。”

　　城墙后，一道黑影攀附在墙上，安静地融入夜色，随着城墙一起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