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不知烟

3、出征 那轮新月标

　　“阿影……”
　　“阿影……”
　　阿爷的面色灰败，目光浑浊，林影踉踉跄跄地跪到阿爷床边，阿爷却看不清她已经到来。

　　林影的肩胛骨在作战中已被洞穿，昏迷三日，皮肉还未长拢。
　　她翻身下床，又隐隐牵动了未完全愈合的伤势。

　　“阿爷，我在，我在，是阿影。”林影一睁眼，便听到军医告诉自己，现在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伤重难医，只剩下一口气，不知何时消散。

　　房内燃烧的焦炭劈里啪啦地发出声响，掩盖了林影压抑的哽咽声。
　　她抓住阿爷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口中喃喃道：“阿爷，阿影来了，你还有话要对阿影说吗？”

　　原本还在房中照顾阿爷的军医见到林影来了，叹了口气，主动带着房内的其他人一同退下，关上了门，留他们最后再说上几句话。

　　不知道阿爷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原本昏暗的眼睛突然变得发亮，连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手向床边探去，但是伸出的手虽然结实，却不住颤抖，连动作也十分缓慢。

　　“阿爷，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拿。”林影忙道。

　　阿爷指了指床下，声音有些颤抖：“床下木盒，拿出来。”

　　林影听到了阿爷的话，俯下身从床底摸出那一个木盒，明明她修养三日，年轻力壮，虽然还未痊愈，但已经能正常行走，不该拿不稳这一个小木盒，但是她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直到将木盒搁在阿爷床边，她才能将手平放在膝上维持它的稳定。

　　“阿影，是阿爷对不住你。”阿爷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口中说出的话却变得连贯了起来。

　　在林影眼中蓄了许久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阿爷怎么会对不起我呢，阿爷还将我从关陉谷救了回来，如果没有阿爷，我早就已经死在关陉谷了。”林影伸手握住阿爷向她探来的手，内疚地说道，“是阿影自己学艺不精，没有早些识破敌军的埋伏，不然爷不至于中计需要等着阿爷来救了。”

　　林将军躺在床上，头动了动。
　　他才过不惑之年，头发却已经花白。
　　原本有妻有子有女，但妻子皆死在敌军刀下。
　　他戎马一生，守卫了边疆安宁，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小家，甚至为了继续守卫边境，维系人心稳定，连唯一的女儿也只能当作儿子养大，来继承这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将军府。

　　林影看到阿爷像是想要摇头反驳，又向前探了探身，让自己能够更清楚地听到阿爷的声音。

　　“不是你学艺不精，出兵前，你的策略是对的，是阿爷，是阿爷没能识破，参谋已经被敌军收买，递上来假情报，命你带兵出征，是阿爷对不住你，对不住死在关陉谷的将士们。”他的手脱力地抓了抓身上的薄被，想要发怒，却已经没有发怒的力气。

　　林影看着躺在床上自责懊悔的人，记忆中他还是那个会去校场检查她的训练，带着她读兵书，在元宵时节将她抗在肩膀上给她买冰糖葫芦的人。

　　林影的喉头哽咽，想发声，却觉得阻塞难言，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阿爷被小人蒙骗，怎么能怪阿爷，是我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如果我坚持自己的想法，和阿爷说我的原因，阿爷一定会判断出来问题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阿爷捏了捏，那力度极轻，原本能单手碎石的一双手，现在连抓住她都困难。

　　“好孩子，这么些年，阿爷对不住你，若是你哥哥还在，你也可以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不用伪装身份，穿不了好看的裙子，阿爷对不住你。”他的眼睛已经不能视物，但是眼眶中却蓄满泪水。

　　林影摇了摇头，刚想要开口反驳，却看见阿爷指了指被她拿上来的木箱。

　　或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林将军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所有还未交待的事全部交待给林影听。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行军参谋，那无耻之徒逃走前，从他身上剪下来的图样，他使用的密信，皆有这个图样。”
　　“我们后来抓住了两名死士，身上也有同样图样的纹身，应当是他所效力的敌人所用的。”
　　“按照这个图样去找，去给将士们报仇。”

　　林影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块灰布，上面用红色的桐漆画了一个新奇的标识。
　　一弯新月。

　　只消一眼，这个图案就已经印在心底里，林影合上木盒，放在腿上，又看着阿爷。

　　阿爷又张了张嘴，大抵是还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力气像是已经用尽，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蝇，林影有些听不清。

　　她将自己的耳朵凑到阿爷嘴边，却也只听到几句。

　　“我这一生最快乐之事，莫过于迎娶芸娘、喜得大郎、又得阿影，最后悔之事，也莫过于迎娶芸娘、忽得大郎、又得阿影，若不娶芸娘，芸娘便可以如同寻常妇人，嫁予好郎君，生老病死度此生，不得大郎，他便不会惨死刀下，不得阿影，阿影便不必伪装至今。”
　　“一生无愧于国，无愧于百姓，独独有愧于家。”
　　“若有机会，阿影，元宵灯会……”

　　话音未完，却再也听不到阿爷的声音。
　　林影犹豫半晌，才身处手去，探了探阿爷的鼻息。

　　已经没有呼吸了。

　　林影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尚处深夜。
　　阵前会议到守灵七日，这段时间的回忆不断出现在她的梦中，让她难以安眠。

　　林影翻了个身，发觉枕巾上一片冰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眼下，才发现眼泪沾了满手。
　　阿爷死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无法忘怀。

　　辗转反侧，却始终不能再次入睡，林影揉了揉太阳穴，干脆翻身起床看看兵书。
　　她点燃了桌前的灯盏，又走进暗室，将那个木盒拿了出来。

　　虽然这个图案已经牢牢地刻在心头，但是林影每看到一次，仍然忍不住感到心头一悸，刹那间呼吸也难以继续。

　　她盯着那块布看了许久，才将木盒锁好，放回暗室。

　　今日只需要去校场，林影找了一件平时操练时常穿的短衫，又系上白布，刚刚拿出一本书摊在桌前，便听到从前厅传来的一阵喧闹。

　　“军情急奏，需要上呈将军——”
　　“林将军——”

　　林影急忙打开门，看到原本在城门远哨当值的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她弯腰扶起想要鞠躬行礼的哨兵，问道：“发生何事？”

　　对面的内室里灯火也悠悠燃起。

　　“林将军，我在哨塔当值的时候，看到远方像是有一群人在往城门赶，怕是敌军夜袭，但是黑灯瞎火，他们没有燃明火，我也看不清，我下塔之后，学将军你的样子贴地听，确实能听到有脚步声，但是不知道距离多远，又有多少人。”
　　眼前的哨兵尚且年轻，或许是才被安排去哨塔当值没有多久，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

　　但林影听懂了他的意思。

　　“知道了，我这就去军营调兵，你先回哨塔，有任何事情，烽火传信。”

　　林影转身回房，拿起虎符，便匆匆外门外走去。
　　但刚走了两步，就看到才和她拜堂成亲的不久的楚清河换上了一身白裳，手中拿着一件披风，安静地立在她门口。
　　林影心头一暖，但随即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愧疚。
　　清河公主虽为公主，但是性子柔弱不骄纵，心思细腻，擅察言，若是有幸嫁给寻常男子，定是他一生之幸，可惜却嫁给了她。

　　“阿影。”他出声唤住了她，上前两步，“阿影可是要带兵打仗？”

　　林影自小长在军营里，性子本有些莽撞，说话也直朗，但是看到娇弱的楚清河，语气也顿时柔和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停在距离楚清河三尺距离停下来，不由得解释道：“是，才收到哨兵传信，说是敌军夜袭，现在我要去军营整兵。”

　　“作战可凶险？”楚清河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的抓住衣袖，“阿影是否会受伤？”

　　林影看到了他的动作，只道是深宫长大的公主，未见过杀伐血腥之事，难免紧张，心中对楚清河下嫁一事，又多了几分内疚，出言宽慰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伤亡难免，清河放心，我会尽力保护自己周全。”

　　楚清河蹙着眉，不远处的烛火落到他眼中，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林影的心也不自然软化下来，想了想，补充道：“若是我此去无回，清河自可另择良配，管家王叔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清河切莫担心。”

　　楚清河走上前，为林影披上披风，藏在袖口的手只露出涂了丹蔻的指尖，更给他添了一分柔弱。
　　“切莫说这些话，阿影定有神助。”

　　林影的面颊微红，拉开了和楚清河的距离，朝她拱了拱手：“多谢清河，我这就出发了。”
　　说罢大步流星地向府外走去。
　　在半路上林影才发觉隐隐不对，自己的娘子，似乎比自己垫了三层鞋垫之后，还高上几分。
　　看来下次要让嬷嬷准备更高的鞋垫了，林影默默叹了口气。

　　另一旁的楚清河回了房，斜倚在榻上，懒散唤了声：“十二。”

　　地上突然冒出的黑衣人来去无声，低声回应道：“主上。”

　　“林影要出征了，你去跟着她，帮我探查一下情报，有任何异常之处，立刻汇报给我。”

　　“是。”黑衣人几个跃迁，顺着房顶找到了林影的位置。
　　月光从浓云缝隙中透露出些许微光，照在他腰间的木牌上，那轮新月标志在月色下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