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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没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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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提着一只电脑包,面上激动明显得犯了假。如果花涧不是被猫占据了双手,他估计会原地上演一出久别重逢版的“两眼泪汪汪”,虽然现在在沈亭文眼中也差不离多少——他一手撑在柜台边,话语急切而诚恳:“我在学校论坛看见有人发书店的照片,总觉得店主像你,打听好半天才确定。你回梧城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提前安排时间去接你。就算你要找工作,我也能帮你多留意,总比凤鸣街这边来来去去方便很多……”
“我来有段时间了。”花涧说,语气平静。
那人立即停下了自己的滔滔不绝。
大部分情况下,花涧不爱主动挑起话题,即便是勾着他说话,内容也不是特别多。这人可能终于意识到花涧的本性,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换上一副好脾气,说:“不好意思。”
说完,他又转向沈亭文,换了与面对花涧时孑然相反的语气:“请问有多的椅子吗?”
沈亭文面无表情指指他身后的阅览位。
男人微妙一默。但花涧显然没有帮忙或者提醒的意思,他只好自己转身去搬。
他看花涧的眼神平白而赤条,看沈亭文的眼神则带着明显的敌意。花涧抬起头,正巧对上沈亭文低下来的视线。
花涧默了一刹:“大学同学,叫宋许。”
——也是我情敌,没准还是你前任。沈亭文用眼神说,他突然间好像有了主意,也不往下坐,就那么直挺挺站在椅子边垂眸看着花涧,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手肘。
花涧没再说话,俯身将笔捡起来,慢慢在水中涮洗干净,蘸上颜料继续画没画完的部分。
“幸亏是水粉,”他闲闲地说,不知道说给谁听,“水彩就要重画了。”
“你知道我不懂这些,”宋许歉意地笑,眼风扫到沈亭文身上,开口道,“大四你只有答辩时候回来过,这么一算,我们都有三四年没见过了。”
“两年半。”花涧干净利落给了个确切时间。
“两年半也很长了。”宋许一顿,说,“我们叙旧,借一步吧。”
花涧没立即接话,沈亭文也装作没听懂,不着声色拨开试图投靠到他身上的猫,挑眉看向宋许。
他脸上的笑是另一个范式的虚假,眼底挑衅讥讽明显。花涧将笔下色彩落完,才回道:“现在是上班时间。”
“不是还有……”
花涧打断他,语气还是平静的:“他是我老板。”
沈亭文笑意更明显,宋许则像是被一桶液氮从头浇到了尾,脸上文质彬彬的面具险些维持不住:“这样……”他有些僵硬地说,“那你什么时候下班?学校那边新开了几家不错的饭店,我请你吃饭。”
“不了,下午有事。”
“……”宋许收紧按在桌上的手指,嘴角随之平直两分。沈亭文颇有兴味,敲手肘的动作暂暂一停。就在他以为宋许要扭头就走时,宋许竟然按住了脾气,强忍和气说道:“改日也行,我下午正好也要回实验室开组会。我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讲,省得太麻烦别人。”
沈亭文再次瞥向花涧。
花涧有一会没说话,视线始终落在画纸上,说不清专注还是漠然。直到一片颜色上完,他将笔丢进水桶,才出声说道:“不用了。”
“花涧!”
宋许语气急切,被花涧瞥一眼才后知后觉坐回去,手脚颇有点无处安置的样子:“我也是关心你……”
这人实在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沈亭文险些没忍住笑,于是他也遭了花涧一眼。在花涧“你烦不烦”的目光中,他摆摆手,说:“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去做饭。”
花涧没点头也没摇头。
随着沈亭文的离开,宋许终于收了脸上强作出来的礼貌,皱眉道:“你和他……”
“我和他?”
“你喜欢他?”
花涧轻轻眯起眼。
从进门到现在,宋许第一次与花涧对上目光。花涧的瞳色偏浅,又常戴着眼镜,本就平淡的情绪总显得更淡,就像现在,宋许凝视着那双眸子,在其中看不出任何波动。
可他却突然间像是被什么盯住似的。那道目光随着他的问题直接扒开他周身的光鲜亮丽,将仅为二人所知的陈谷烂疮扔了一地。他看不透花涧,可自己无所遁形。
良久,花涧轻嗤:“想什么呢?”
宋许一口气没松下去,不上不下噎在喉口。他拿不准花涧是不是置气,呼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讲话:“他那样的人不适合你,性格攻击性太强了,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花涧不耐烦摆手,示意他没话就走。
宋许哑口无言,半晌,再次将问题拉回开头:“那会我就想问你,你毕业后不是已经在梧城落实了工作么?怎么后来又走了?”
“想走就走了。”花涧说。
“我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不太顺利。”宋许说,“后面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里还是想找工作?我导师实验室那边缺人有段时间了,你有意向过来的话,我们可以互相照应照应。”
花涧置若罔闻,屈指一弹卡片边缘,说:“这不是工作么?”
这会时间,颜料差不多干了。花涧将书签平稳送进塑封机,向阅览区等了很久的女生招手,然后起身往外走:“我下班了,其他无关事情别耽误时间了。”
“花涧!”
花涧体温偏冷,于是手腕被人扣住的时候,对方手心的温度就显得有些灼热,乍然间令人很不舒服。花涧甩手,没甩开,本就不高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松手。”
宋许不肯:“花涧,我追了你三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给过我准话。我不明白,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彻底拒绝?还是说那么多男男女女,你就想这样吊着不上不下?”
“你这么想?”花涧问。
宋许死死盯着他。
花涧无动于衷。
他熟悉宋许这样的眼神,毕竟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太多次,基本是他每次给他留下一个背影的时候。那视线里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还有莫名其妙的憎妒和不忿——即便花涧清楚这种不忿为何而来。
他笑了一声,视线透过那架金丝眼镜,不咸不淡地轻扫一眼,轻描淡写,甚至是风拂湖面一般地轻声问宋许:“你想知道啊?”
宋许攥紧拳。
就像花涧知道他,宋许也同样熟悉花涧的眼神。花涧的眸光可以与一切淡漠、藐夷、了无感情、高高在上相关,仿佛天才自诞生起便该恃才傲物。可他知道,那目光无论如何美化,最终都逃不掉难以掩饰的轻蔑。
那是俯视的态度,花涧觉得他不配入眼。
“你回答我……”宋许一字一顿,“你会看上什么样的人。”
花涧摇头笑出声。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花涧呵笑。他在话语间骤然地贴近了,与宋许仅剩咫尺之遥。映在宋许眼底的眉目霎时清晰到纤毫毕现,也让他所见到的讽意彻底无所遁形。
“你明白吗?”花涧语调轻轻,耳边碎发顺着仰首的弧度落下去,“如果你一定要用性别、抑或是性格、品行,来形容塑造一个人的话,我只能抱歉地告诉你,没有,从条件产生的一瞬间就注定不会再有。”
“换而言之……”宋许手腕骤而一麻,花涧轻巧抽回手,从柜台边抽了张湿纸巾,遗憾道,“别装了,你没有我会演。”
他转过身,出门拷锁一气呵成,头也不回地走向茶室。宋许一瞬不瞬望着他的背影,指节攥得显了青筋。他看着花涧走进屋,走过花栏。那个声称去做饭的“沈老板”抱着猫靠在胡桃木椅中,同花涧讲完话,状似无意地转头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站起身,“唰啦”将窗帘拉上了。
***
而花涧就半倚在茶桌边,看沈亭文做完这一切,唇边装出来的笑收起来。他稍稍偏着头,看沈亭文在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说:“来聊聊。”
“午饭。”花涧下巴一点厨房。
“你吃得下吗?”沈亭文说,“我有点吃不下。”
“吃得下啊,”花涧语调轻慢且嘲讽,“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是一种相当愚蠢的行为。”
“是么?”
花涧没吭声了。
按照他和沈亭文的习惯,今天中午应该是他做饭。沈亭文嘴上说自己负责,实际也只在嘴上说了说。花涧站直身,他不想动,就这样看着沈亭文。
放在平时,沈亭文很好脾气,并不介意花涧偶尔耍赖不动手。而在宋许出现前,他的心情也很好。花涧在沈亭文同样毫无笑意的面容上察觉出一些类似于危机的味道,然而还不等他再开口,沈亭文先叩叩桌子,强行示意花涧看他,说:“那人是谁?”
花涧还是那副说辞:“大学同学。”
“不能吧,”沈亭文说,“瞧着怪因爱生恨的。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那架势,不明晃晃地要提刀宰我么?”
花涧:“……”
他微妙地停了停,眼见沈亭文又要开口,手掌果断向下一压,是个很干脆的“住口”的动作:“恕我直言,他想甩你巴掌,你已经甩回去了。而你们两个之间的互看不顺眼,为什么要把我扣在这里问话?”
“当然是未雨绸缪。”沈亭文笑起来,他注视着花涧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说:“梧城呢,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你长了这样一张脸,走在路上都没有给人认错的余地。一次能行,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花涧准备好的借口全然一哽:“我和他没有关系。”
“但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不取决于你,还是说,下一次你也想自己处理?”
沈亭文说话间,视线随之扫下去,落在花涧抱起的手臂上。不知为何,花涧又回忆起被握住手腕时的触感,连带沈亭文的视线,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他手指逐渐扣紧,又在某个瞬间霎时松开,笑道:“行啊。”
“不过你既然肯走,也就看了七七八八,用不着我多费口舌,想知道什么可以直说。”花涧说,“不过我再提醒你一句,我在记人上没那么好记性,别太吹毛求疵。”
沈亭文一愣。
他知道花涧的性格,不想说的东西很难直接问出来,必须从边边角角的话语里去猜。相识一个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愿意直说,以至于沈亭文都短暂地打了个摆,才问道:“一个专业?”
“不是。”
沈亭文示意花涧继续说,但花涧可能在讲故事这件事上差点天赋,或者只是在思考该怎样组织语言,顿了片刻,补充道:“公选课,一个小组过。”
“他主动的?”
花涧摇头:“二人随机抽签,和他分到了一组。”
“很偶像剧的开头。”
花涧没对他的评价发表看法:“那节课我有些事情,课程内容是他转告给我的,并且一道告诉我,小组作业不需要我插手——他认为一个动不动缺课的人,只会成为课程分的拖累。”
“意料之内,”沈亭文点头,“你呢?”
“我不算拔尖,”花涧坦诚道,说不明白客观评价还是谦虚,“有大腿不抱,属于自己想不开。但我没想到,他会在汇报时和代课老师讲,说小组作业是他独立完成的。”
“提前不说?”
“老师不许,我选的那门还相对严格,闭卷考试,平时分太低确实可能挂科。”花涧似是叹了口气,“后面补上小组作业,才被老师放过。”
“所以后来是怎么发展到……”沈亭文琢磨措辞,却找不到一个适合形容他们关系的词,斟酌道,“他单方面追求你的情况的?”
花涧呵笑:“很简单,还是小组合作。”
沈亭文:“。”
他一时间说不好是自己问了句废话,还是花涧答了废话。
“第二学期,两个专业有同一门通选课,那个小组人数……”花涧语气听起来略有头疼,“5-7人,可我们专业是四人寝,他挤来了我们组。这倒是另说,主要是……”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烦累彻底化成了实质,甚至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舍友比较优秀,对作业有自己的想法和分工,而他每一个环节都想参与指挥,以至于沟通上很不顺利,甚至拖了一部分进度。”
沈亭文顺手倒下两杯水,递给花涧一杯,被花涧拒了。他端着茶杯润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和画面,问:“后来呢?”
“我们重做了他负责的那一部分,没有了。”
“没有了?”沈亭文挑眉,“这些听起来只是故事开始。”
“确实没有。”花涧说,“后来除了几次偶遇,我再有和他私下接触,已经是大学毕业之后了。当时他来问我毕业后的规划,我不想答,离校后就清了联系方式。”
沈亭文饶有兴致地盯着花涧。
“一个毋庸置疑的表演型人格,遇到了一个……嗯,极其容易成为他人视觉中心的人,”沈亭文手指点着茶杯边缘,“只是偶遇,我很难相信,你呢?”
“可能吧,”花涧说,“我没有注意到。”
“他不了解你。”沈亭文说。
“我没什么值得了解的。”
沈亭文只是笑,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思考了很久的样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聊都聊了,我们现在可以跳过这个问题说点别的——我也有一个问题好奇了很久。”
花涧用眼神示意沈亭文说。
“我的问题是,你是怎样看待我的。”
花涧本便不明显的笑彻底收了。
他凝视着沈亭文,见沈亭文也仰首望向他,眼中目光探寻而直白。可与第一眼相见时不同,花涧看不懂他此时的目光。就像他自己一样,三言两语间的谈笑从来虚虚实实,不回避,也不深究,眼睛一睁一闭,就忘得干干净净。
沈亭文看不穿他,他也看不透沈亭文。
他放下手,说:“怎么你也问这个?”
“刚刚说了,好奇。”沈亭文回答。
花涧沉默下来。
他一双瞳色略浅的眸子凝落在沈亭文脸上,安静而平静,像是夕阳下荡满晚霞的无人湖泊。很久,他轻轻开口:“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知道答案之前,没人可以定义它的意义。”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问题真正求的解对我没有意义,因为我不认可它成立的前提。”
“……家人,朋友,婚姻,抑或是某一时间段中的伴侣,说白了,只是基于当前情况下的一种社会关系,本质上是利益交换——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样说太冷漠,但事实上,就是这样的。我们用感情、金钱去换取另一个人的感情、金钱,以此从中获得生理心理上的满足感。”
“在不存在任何利益关系,或者其中某一方,不认为双方间存在某种必须尽义务的社会关系时——也可以换种说法,不存在各种复杂‘人情’时,他完全可以拒绝另一方的价值索取。对个体而言,这些外在并非不可剥离。可惜对更多人而言,他们更加承认自己的社会身份,将自我更多地建立在它们上面。”
“至于我……”花涧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指尖。垂落下去的手指白皙而修长,手背上青色血管明显,“我有足够独立生活的心态和自理能力,不喜欢社交,更不需要某种社会关系成为自己的依靠。所以,如果你希望我必须给出一个答案,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他似是遗憾地摇摇头,在沈亭文的目光中抵了下眼镜,要转身走了。但下一瞬,垂下的手腕被人用力扣住。花涧错愕转头,沈亭文挡着他的视线,声音平静:“下次他再碰你,”他说,“我可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