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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不像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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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问题,花涧便马不停蹄拎着书店钥匙遁了,速度之快没给沈亭文留下一丝影子。他昨天将时间花在了跑程序上,今天正好轮到店面。
书店与茶室的装修在细节处理上大差不离,完全看得出出于同一位设计师之手,很喜欢见缝插针在角落里放一些能够融入环境氛围的装饰品。沈亭文也是一个负责的老板,出租的书店打理得规整而干净,没给他人留下什么鸡零狗碎的烦恼。花涧穿梭在书架间,熟悉书店布局,顺带将放错的书籍抽下来归位。
他转过一面书架,方将一本书推回原位,便有人接走了他抱在臂弯间的另外几本。沈亭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问:“收拾书架?”
“嗯。”花涧矜持颔首,顺手将新取下来的书也叠上去,“沈老板不坐店?”
昨天周五,这边又挨着大学城,逢节假日免不了有客。花涧顺口一问,听沈亭文回答道:“挂了牌子。”
他偏头瞧了沈亭文一眼。
“办事办到底,不急这一时半刻,省得你有事情找不到人。”沈亭文说:“放错的书很多?”
“还好,”花涧回答,一指拨开书脊,又抽一本,“劳驾,最下面那本给我。”
纸面窸窣轻响,在他掌心里一点儿过才落稳,故意逗人似的:“无限的清单,你看过吗?”
“没有。”花涧头也不抬地说。
沈亭文笑了声:“翁贝托·艾柯,”他确认道,“没有吗?”
屋内开了灯,很是明亮。沈亭文没有太过直白地去看花涧的反应,而是稍稍错了目光,于是他很确定花涧话语开始其实有个停顿,完全是能容下短暂思考的间隙。花涧瞥他一眼,再转过书架,说法便换了:“这本看过一些。”
“讲了什么?”
“感兴趣?”花涧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赏过目光便不再给了,“感兴趣的话,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感兴趣,所以才要听你讲一讲。”沈亭文说,“单看一本书太枯燥了。”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一些故意学着自己的成分,花涧意识到了。语境和语气常常会调动更多的语义,专程讲给有心之人听。花涧并不介意,他神色平静,语气依然是一律不易的平和:“枯燥的事情多了,没有回报一样可以被划入枯燥的范畴里。”
“做无用功的前提是人不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沈亭文说,“什么时候看的?”
“不记得了。”花涧说。
沈亭文就笑。
花涧确定沈亭文听出来了自己的意思,和这种人模鬼样人打交道就是很麻烦。屋外的雨好像停了,天放晴了一些,屋里灯光便显得黯下去两分。花涧梭巡着书架,不由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要说不记得,那肯定是假的。花涧的记性能够支持他至今记得相关内容,自然也支持他记得是哪个时间段接触了这本书。但他没有回想过去的爱好,也不想同仅仅认识了两天的人分享关于自己的事情,于是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将自己拉回现实,不动声色继续往前。
店面不大,走完一圈不需要太多时间。等花涧把事情都安顿好,雨彻底停了。他把从前台拿的册子放回去,正想下午如何安排,便从眼角余光瞥见沈亭文越过他走到柜台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把伞,问:“下午有安排么?”
花涧:“。”
明知故问。
他没回答,幽幽盯着沈亭文:“沈老板什么安排?”
“吃饭,”沈亭文呵笑,指指墙上的时钟,“现在去商场刚好赶得上饭点,请你吃饭。”
“饭后呢?”花涧问。
“逛商场,”沈亭文理所应当说道,“冰箱里需要补一些食材,你要买些日用品的话,也可以一起带回来。”
花涧无声地“哦——”一声。
沈亭文怂恿道:“走吗?”
“不了,”花涧向他淡淡一笑,“我有些其他安排。”
***
半小时后,“请你吃饭”的沈亭文和有“其他安排”的花涧一起坐在一家面馆里,面对面相顾无言。花涧铺了两张抽纸,在桌面上垫着腕,向店家要了一碗清汤面。
沈亭文不挑口,也要了一碗,神色复杂地看着花涧:“这就是你的安排?”
“安排的一部分。”花涧说。
沈亭文表示洗耳恭听。
但花涧并不想讲给他听,自顾自掏出手机。沈亭文遭了冷落,两次试图勾回花涧的注意力没成功,干脆放弃。好在店家很快盛了面上来,算是变相拯救了沈亭文想引花涧的心。
这家的面条做得很不错,筋道且入味。虽然是清汤,但吃起来并不寡淡,到最后还让人觉得有两分意犹未尽。花涧搁筷子时沈亭文已经等了他一会,他想了想,还是道:“你不要去商场了么?”
“我可以周一去。”沈亭文说。
花涧无言以对。
他不怎么见沈亭文这种精力充足过耳如风的人,面上游刃有余,实际上还是有两份无奈,只好由他跟着自己,一路往艺术公园那边走。
大部分城市的艺术公园大差不离,只是个名号。运气再不好些,甚至会成为当地广场舞大妈的圣地。梧城的艺术公园同样大差不离,拥有特色打卡地。
被打卡的是公园中心一株巨大的梧桐树,足有三四人合抱,据说梧城便是因此得名。树旁有专门卖红绸的小屋,十块一条十五两条,曾让初来乍到的花涧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跑到了哪个祈福的寺庙。
除此之外,这边与两座中小学离得极近,兴趣班密密麻麻。与之相配,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万华镜般令人眼花缭乱。
花涧从容不迫走过各种华丽光亮到足矣令人头晕目眩的店铺,精准选中一家画材店,推门而入。
前台是位小姑娘,见客人来,含笑说了句“欢迎”,又说了句“自己看哦”,便不管了。
花涧扶了下眼镜,往一个方向走去。
沈亭文自称自己是个理科生,实则从小到大都没培养过什么兴趣爱好,对各种艺术两眼一抹瞎。于他而言,在“艺术”方面获得过的最高奖项,应该是幼儿园发下来的,人手一张的“小画家”、“小歌唱家”奖状。
那种很古早的,挂着一朵大红花的奖状。
他隔着一两步盯着花涧颀长的侧影,不知为何觉出两份趣味。花涧却毫无所觉,他先摸摸捻捻选了几沓纸,递给跟在身后的沈亭文,再转过购物架。沈亭文收回目光,见接过来的塑料袋外写着水彩素描之类,没看出薄厚以外的区别。他正想问,花涧已经拿完铅笔开始试毫笔了。
“书法?”沈亭文问。
“水彩。”
“之前以为你是文学系,”沈亭文挑眉,“没想到你是美院的。”
笔尾在亚克力板上轻轻磕了一下,花涧反问:“我不像吗?”
“嗯……”沈亭文向后倾身,一副打量的模样,含笑道,“像啊。”
“为什么?”
“美院文学院,向来出美人。”沈亭文礼貌道,“你难道不像吗?”
花涧稍偏过头,见沈亭文冲他笑得眉眼弯弯,还抬指在自己侧脸上点了点。
花涧哼笑。
“梧大没有美院,只有设计院。”他将保护帽套回笔头,转身走了,“下次还是别信固有印象了,害人。”
“那我猜挺错。”沈亭文说,“不过刻板印象能形成,自然在统计学有一定依据,最多是你不符合,这锅甩得太无辜了。”
花涧充耳不闻。
他半蹲下身,从货架下层取出一只小桶递出去,被接过又递出下一只,直到第五只,沈亭文终于忍不住出了声:“你来进货了?”
“是啊。”花涧理所当然道,“沈老板自己说要配合我的行程,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美意啊。”
沈亭文:“……”
或许是沈亭文不理解的神情不像作假,花涧直起身,指指手中拿着的小桶,说:“这是大白,画画不可或缺的东西,需求量一直很大。篮子放不下可以先送前台,我再选一些别的。”
前半句还在认真解释,后半句就原形毕露。沈亭文只得认命,往前台跑了两次,搬完了花涧要的水粉颜料。再回来时,花涧正对着色卡看水彩,等留意到人,沈亭文已经在他身后站了小一会。
“哪个更好看?”花涧拿着两支不同牌子的颜料管,主动问。
“左边。”沈亭文说,“我喜欢深一些的颜色。”
花涧便将两支都拢入手中:“左边颜料颗粒偏大,作画时不如右边细腻。但我也喜欢这个颜色。”
“嗯?”
毕竟刚坑过沈亭文,花涧现在的语气好了很多,将色卡的细节处只给沈亭文看,:“色彩原料不一样,用量画法不一样,最终呈现出来的画面效果,会因此而千差万别。水粉深邃,丙烯厚重,油彩沉凝,哪怕同样是水彩,左边这支作为国画颜料,沉淀感明显更强,右边这支更清透。”
他眼尾带笑,语气温和:“对于创作而言,所有的东西都独一无二。所以也有人说,你可以通过一个人的作品,与他隔着时光对话。”
花涧不说话的时候,总有种仙气,飘飘渺渺的,怎么都不好抓住的感觉。他说话时候,又总是带笑,带点随性和逗弄人的戏谑感,依然像是个远远的影子。可现在,他虽然仍然是笑着的,那张惊艳到绝伦的脸上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一下让他落到了实地。
沈亭文有一瞬间的失语。花涧对他淡然一笑,说:“走吧,去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