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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观察,分析 ...
“早饭的任务交给你还是不太行,”沈亭文坐在楼下石椅上,啃了口手里的水煎包,摇头,“直接放弃自己做饭了。”
花涧也咬了口煎包:“知足吧。”
沈亭文叹息摇头。
花坛里的植物长得茂盛又翠绿,几个人影走在楼下的院子里,有下来散步的病人,还有赶着上班的医生。沈亭文吃完手里的包子,满足地出口气。
花涧对这家包子也很满意,虽然对于水煎包来说,他家的包子显得有些大了,卖相也相对一般。但里面的馅料显然是店家自己剁出来的,味道蛮不错。沈亭文早上有时候懒得做饭了,也会去他家买。
对于更加挑嘴的花涧,这家也是为数不多,他不介意多吃几次的店面。
沈亭文等了会,从花涧手里接过塑料袋,揉了揉丢到垃圾桶,又接过酒精湿巾,顺口说道:“我想吃馄饨。”
花涧仔细地擦过指尖,毫不留情:“你做梦来得快一点。”
沈亭文说的馄饨是花涧自己剁馅,自己和面擀皮的馄饨,跟这边常卖的很不一样。花涧做的那种面皮要厚上一些,馅料给得也足,要是不小心没捏紧散开了,面汤上都浮着浅浅一小层油花——闻起来也比清汤的更香一些,是整个馅料都煮化在锅里的香。
汤里丢点虾皮,加一点盐,能让沈亭文心甘情愿给花涧驱使三天。
“我想吃。”沈亭文说着,还试图耍赖往花涧身上凑。
花涧身上穿的是之前跟他去商场时买来的那件衬衫,轻薄又好看。领口被早晨的微风一吹,稍微荡起一点。沈亭文对他躲开自己有些遗憾,摊开手。
“我回去了。”花涧也擦干净手,折了两折把湿巾叠起来,说。
“再陪我坐会吧。”
花涧淡淡看了沈亭文一眼:“你下来多久了?”
“我爸妈在上面,”沈亭文说,“我觉得你昨天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沈亭文觉得,花涧偶尔的时候,也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他摊手,呵笑:“看出来我们关系不好。”
花涧无言以对,动作停下,又坐回去:“我以为那是你们的家事。”
“是家事,”沈亭文盯着他,“可是我心情不好。”
花涧同样轻笑摇头,视线向着他偏了偏。
被花涧这么一搅和,沈亭文心上那点焦躁上来下去好几次,反而什么都说不出了,他同样往后一靠,眨眼望向天空。
今天天气不太好,天上看不到云,只能看见沉闷的灰蓝,也不知道晚点会不会下雨。但下雨用处也不大,梧城夏天下雨很难下透,凉快不下来。他就这样看了一会,强调似地重复了一遍:“我和我家里人关系不好。”
“嗯,”花涧应声,“为什么?”
“聊不来,也聊不到一起。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他们都不支持,再提就是我不听话。像现在,他们觉得我不结婚不工作是不务正业,喜欢男人更是倒反天罡。至于我,我单纯和他们说不到一起。”沈亭文指指自己,像是自嘲,“每次一说话,超不过三句就要吵起来,不管我是不是在心平气和地解释——我听说人长大后,会慢慢理解自己父母的想法,是吗?”
花涧摇头:“未必。”
“我也觉得,他们认知里的‘应该’,和我认知里的‘应该’,从来不是一个东西。”沈亭文笑了声,低头捏着手里的纸巾,“为什么?”
“人是过往一切经历的总和,”花涧说,“经历不同于知识,知识可以传授,思想却不能。不同的经历决定不同的认知,就像世界上不会有两朵一模一样的雪花一样,人注定、也永远无法彻底理解另一个人。”
花涧说这话时,语调依然平静而温和,他好像从来这样,讲任何事情,任何观点都像陈述,不要求他人认可,也不会为对方解释。
“花涧。”沈亭文认真喊他。
“什么?”花涧发出一声很轻的疑问。
“你很包容,也很清醒,”沈亭文说,“你的家庭是怎样的?”
“我?”
花涧眨了下眼,沉默片刻。
“我很难用几句话或者一节段落去形容我的家庭,”他说,“但我知道,它对你我来说没有参考意义。你想了解的是我,不是吗?”
沈亭文哑然失语,半晌,才转移话题似的说道:“你让我觉得你又在暗示什么。”
“我能暗示什么?”花涧显得很无辜,“是你要我留下听你聊心事的。”
他说完,转过眼不看沈亭文了。市三院的绿化做得浓郁得过分,高大的广玉兰格外繁茂,间或点缀着比手掌还大的雪白的玉兰花。沈亭文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有风轻轻拂过,带着一朵硕大的玉兰花坠在地上。
有种很难言的宁和与平静。
“我有时候觉得,不能因为无法理解而放弃理解——可这时候又出现了悖论,我越是尝试去理解,越是无法理解。”沈亭文靠在石椅上,换上闲谈的语气,“但你不同,或许我不够理解你,但你完全可以理解我,你甚至可以完全可以理解许多人……你怎么想?”
这话有点绕,换作别人可能还要组织一下语言。花涧回神,眼角蓄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他长得好看,一点细微的表情足矣为容貌增色许多,呵笑:“你不是不能理解,是不能和解。”
花涧没动,视线顺着树梢一直掠到更远的地方:“了解、理解、和解,从来不属于同一层面。观察,分析,了解,认知,重构,人的性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不间断地被过去与现在塑造,那么它便可以被拆解分析,前提是不再代入个人感情。抛开表面的个人情绪,你可以与相当多的事情和解,当然,是公共良序之内。”
沈亭文张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没忍住笑了:“你说的很简单。”
“方法很简单,抛开个人情绪很难。”花涧说,“付出更多感情的人总是显得更加亲近,再加上血缘牵绊,也就更容易掺杂掌控之外的情绪。”
“是了,”沈亭文点头,“毕竟没有违反公共良俗。”
花涧就笑,很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空。他眸色很淡,里面似乎沉积了太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像是无风的湖。
沈亭文伸出手,替他摘下了不知何时落在头发上的花萼碎屑。
观察,分析,沈亭文想。
花涧很美,这是所有人见到他第一眼能够想到,能够直观感受到的外在。与之相对的,是他安静温和,又时不时带着无伤大雅的恶劣的性格。前半部分是能够给与绝大多数人的印象,后半部分却不是谁都能有幸见到,或许就像他说的,是留给更亲近的人的。
环境会塑造不同的性格,沈亭文看过。严苛的环境下,人的性格会较为压抑,或走向充满破坏欲的极端。稳定而健全的人格则更多地诞生在一个完整而平静的环境中——像花涧这种的,多半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
但这样其实又存在另一个问题,在这样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很多时候并不吝于接受他人的爱,并给与同样的回馈的。而花涧作为一个“人”,却像是被卸载掉了感情模块一样,不仅对他人的关爱与示好视而不见,甚至会刻意躲避掉一些亲密关系。
不说话,不做事时候,他的眼睛甚至有些空,静静望着某一处,眼神是涣散的,找不到落点。
那种空会让沈亭文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恐惧,即便他只见过少数几次,那目光平静得让人觉得好像什么都无法吸引他,无法让他注意一样。他的画也是这样,从未有过关于自己的内容。更多时候,他是在简单地描绘他所看到、听到的一切,冷漠地旁观着……好像永远与其他一切分割在两个世界里。
他在说给自己听而已。
沈亭文看不到花涧的内心,再望向花涧时,视线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更多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怎么了?”花涧忽而开口。
沈亭文飞快收回自己情绪,转开眼:“在想你刚刚说的办法,有点可惜,我还是觉得,我跟我爸妈恐怕没办法达成和解。”
“或许互不干扰也是一个很不错的解决办法。”停了停,沈亭文又说。
“很多时候,和解的本质是妥协和让步,”花涧说,他甚至没去纠结沈亭文说了重复的话,“你可以妥协到什么程度,对方可以妥协到什么程度,你们找到平衡,自然达成了和解。”
虽然很多时候这种和解是摇摇欲坠的,说不准谁会先一步越界。
人总是会试图去用语言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在无法达成目的时,再加上行为和道德,亲密关系等使得对方屈服。很多时候,人无法完全脱开它们,又不愿放弃自己,继而使它们变成变相的束缚。
花涧闭了下眼,感觉有人又靠到他身上,然后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花涧回头看沈亭文。
他眸色那么深,眼睛里又含了一点浅浅的光,还有很多情绪,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沉溺。花涧挣了下,没挣动,他对上沈亭文堪称是凝视的目光,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沈亭文没回答,而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
“读高中时。”花涧说。
“我以为你从小开始学的。”
花涧别开眼:“没,机缘巧合,所以学了。你是有什么很想学的东西吗?”
沈亭文点头,忽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闷声说道:“我小时候想学音乐,我爸妈不让,后来再也没提起过兴趣。”
“现在一想,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再也理解不了他们了。”
“人是过往一切经历的总和。”
“知识可以传授,思想却不能。”原文“知识可以分享,智慧无法分享。”
出自《悉达多》
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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