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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觉得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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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涧到地方的时候时针刚刚指向十一点。
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女医生正好送走最后一对来做心理咨询的母子,和花涧打了声招呼请他稍等,片刻后她回到诊室,见花涧已经坐到了咨询桌对面,主动道:“今天看起来不太忙。”
“预约制,”医生道,“还好。”
花涧礼貌地笑了下。
一来一去两句寒暄到此为止,花涧抽了张纸巾垫在桌面上,听医生一开口就提到了今天的正题:“我以为你还要很久才会离开临城。”
花涧注意到她的用词,是“离开临城”而不是“回到梧城”,中间的含义分别精确到了严格的地步。这样直接的对话方式其实很少出现在一般的心理咨询中,但花涧不在意,他无动于衷,神情自然,答道:“出了一些意料外的情况。”
“听起来影响很大。”
“算不上,”花涧说,“至少不用继续留在那里了。”
医生似是了然:“对你而言,应该不算坏事吧。”
花涧神色不动:“要看怎么样定义这个‘好’与‘坏’。”
他的目光极轻地与医生碰了一下,一触即过。医生摊开手,温和凝视着他,一个放松的倾听的姿态。
花涧便又轻轻地笑了下,似乎只是在斟酌用词一样。但吴梦璇知道不是这样,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花涧开始,她就意识到他的心理问题不止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表面。
后来种种细节也证明她的敏锐是对的。
她第一次见到花涧时,是她同院不同专业的一个学妹做的介绍。学妹说他情况比较特殊,希望她帮个忙。那时的花涧站在女生身边,言行间虽有两分属于学生的拘谨和青涩,但整个人是舒展的。只看举止,几乎看不出他那时的焦虑和强迫已经严重到了会影响正常学习生活的程度。
吴梦璇让他伸直手臂,往他手背上搭了张A4纸,然后让他跟自己去做心理测试和生物监测。
测试结果和学妹提前与她沟通的情况完全相符,她告知花涧时花涧也很平静很配合。吴梦璇的从业生涯虽不是特别长,但多少见了些众生百态。比起她曾见过的各种从见到诊断结果就开始大吵大闹极力否定,垒兵筑墙消极以对,乃至从量表阶段就胡编乱造斗智斗勇的咨询者,花涧是一个相当令医生省心的病人:他既不在量表上造假,也不在谈话中回避,连态度都看不出任何防御性和攻击性。在医生询问后,他甚至可以清晰认识到自己生理心理方面存在的问题,并无比准确客观地将他们区分表述出来,连闲话都屈指可数。
相当优秀的认知能力和沟通表达能力,吴梦璇那时在心里给花涧评分,但她心中又隐约有些矛盾,以花涧那时的年龄和阅历,他似乎还不该那么成熟。那根隐隐约约一直让她警惕的神经直到最后沟通治疗方案时终于被触动,花涧小臂交叠在桌案上,声音轻而温和,坚定地拒绝了药物治疗的建议。
那一刻,吴梦璇终于意识到她潜意识中认为不对的点是什么。花涧状态太稳定了,焦虑常会伴生的急躁易怒在整个咨询过程中不仅没有任何表露,连在她几次引导下提及过去时,花涧的情绪变化都可控得堪称严格。他坐在这间刻意被营造得安静舒缓的咨询室中,与她隔着一张咨询桌,从未放松过半分礼貌与分寸。
他从未对自己的诊疗师交付一分信任。
而现在的花涧比起当年要更舒展、更自在一些,他向后靠着椅背,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像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死了。”
“……他?”
花涧只是笑。
窗边的纱帘垂下来,被暖风吹得柔柔晃动。吴梦璇的心脏却“嗵”地一声,觉出莫名的冷意:“发生了什么?”
花涧不答:“您觉得呢?”
“花涧。”医生稍稍加重了音调。
花涧缓慢眨了下眼。
他长相其实不是无辜的类型,是那种纯粹无比的漂亮,鼻挺唇薄,肤色冷白,眼型偏长,好看但锋利。唯独眼尾天然落下来一点,加上声音轻缓,总也身体不太好的样子,才显得温和无害。就好比此刻,面对医生略带质疑的问题,他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现,而是留给了双方一些缓冲时间,才开口:“不是我,医生。”他语气还是那样平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的确什么都没有做。”
不等吴梦璇回答,他又轻声道:“您帮了我很多,这件事多少带些决定性的意义,我应该告诉您。您先前告诉我,一个人的人格永恒受制于先天基因、后天家庭与认知教育。从这个角度出发,我应当算得上挣脱了一把束缚自我的枷锁。当然,即便不考虑我心理上的需求,这件事之后,很多事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花涧斟酌了一下语气,将“我为此感到开心”咽了回去,说道:“很麻烦您为我做了这么久的介入治疗。”
“你认为以后不再需要过来了,是么?”
“是的。”花涧说到这里,脸上适当流露出一些抱歉的样子,他说:“至于另一件事……我想,它的治疗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毕竟,我以后很难遇到能够诱使我越界的因素了。”
吴梦璇一时无言。
“还有,陈律的事情要再谢谢您。”花涧站起身,向吴梦璇欠了欠身,“她说下个月月底回梧城,希望她回来后我可以请你们吃顿饭。”
“我会空出时间。”
花涧便向她告辞,吴梦璇送他出门,目送他上了出租车,才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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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午稍微停了一小会,到傍晚又下起来了。花涧办完事情出来刚好踩上下班时间,车流往来纷纷。他慢腾腾走到路边,抓着手机低头思考自己的目的地,结果刚站住脚,就听一声汽车喇叭声。
他以为是自己影响了别人,让开两步,却不想那车停到他面前,喇叭声又响起来了。
花涧蹙起眉。
他一直有点低血糖的毛病,中午没好好吃饭,这会正是不舒服的时候,被鸣笛声一吵更是心烦。下一刻,刹停在他面前的车缓缓降下车窗,沈亭文的声音从其中飘出来:“上车。”
花涧:“……”
花涧轻轻地磨了下后牙,环视过四周,一把拉开车门。
沈亭文一手虚扶着方向盘,一手爱谁谁地搭在腿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正气凛然目不斜视。花涧压着风衣边缘,侧身坐进副驾驶,“砰”一声带上门。
“你怎么在这里?”
“要去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花涧面色肃沉,沈亭文笑意盈然。片刻,车门“咔哒”上锁,沈亭文示意花涧系好安全带,熟练打灯换向会入车流:“恰好路过。”
花涧满目不虞,上下打量他。
“真的,”沈亭文说,“出来办事,顺道过来看看……谁让我没见过把各种许可文件带在身上去约会的人呢。”
“………”花涧不作声咬住颊肉,别开脸,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闭眼靠在椅上。他低血糖发作上来了,整个人被颠得难受,摸口袋还没摸到东西,整个人更烦,声音不由也带上两分不即不离:“去吃饭。”
沈亭文扫了眼中控屏上的实时路况:“想吃点什么?”
半晌没得到回答,沈亭文向花涧望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了花涧幽幽凝视他的眼睛里。他一只手还搭在车门内饰板上,衬得从手指到面容都惊人得白。沈亭文心头一突,见花涧再次不咸不淡阖上眼,说:“沈老板这是辆商务车吧?”
“?”
“那么问我做什么呢?”花涧毫无感情道,“交给沈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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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上一定存在一道无解的难题,那么绝对可以被命名为“我都行”或者“你看着办”,听起来一派友好从善如流,实际上不亚于直接递过来一只引线滋滋作响的炸药包,开口即是死亡。
沈亭文一下警惕起来。
他自认考虑的还算全面:一来,花涧见面前曾向他透露过自己是临城人。那是座北方城市,口味与梧城差距还挺大,不是一时半会能适应的程度。二来花涧显然在晕车,真带他去吃什么山肴海珍,只怕他十有八九食不下咽,要是当场翻脸就是更大的事故,不如一早选些清淡的。沈亭文暗自琢磨两圈,用商量的语气征求花涧的意见:“想吃点面食还是这边的私房菜?我知道几家不错的。”
花涧没回。
沈亭文等了片刻,“嗯?”一声,扭头向花涧看去,却发现他已经在短短两分钟里睡着了。
他更安静了,人坐得板正,素色手提包压在大腿上,修长双手交叠,头微微侧着,呼吸平缓。过长的发落了几缕在身前,柔柔地垂着。早开的路灯光色暖黄,从挡风玻璃上一扫而过时,也在他面容上晕开一片璀璨的亮。只是他唇线好像天生有些向下,眼尾也向下,不笑的时候,面容上似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愁意,像是秋晨里的雾,又轻又缈。
沈亭文不由噤声,歇了再叫人的想法。车辆滑入往复的道路,跟着熙熙攘攘的人去分流。沈亭文鬼使神差发了会呆,借着等待红绿灯的时间仔细去观察花涧的眉目。
花涧长得实在太好,眉梢眼角恍似细细斟酌无数次才肯下笔晕开的水墨工笔画,或蹙或展,漂亮,却又带两分若即若离,不动声色地勾着探眼的看客。沈亭文窥着他的眉眼,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扫了一下,无端想起上午花涧将合同拍进他怀里时的那个笑。
就在这时红灯转绿,前车启动,晕染的刹车灯光熄灭。也是这个瞬间,沈亭文发现,花涧右眼角上方竟然还有一枚淡红色的痣,隔着细框眼镜,落在微敛的眼睫上方,不是很明显,像是被红笔芯不经意点了一下。
沈亭文后颈细细密密升起一层薄汗。
路灯的光线照在空气中,散开的一片,默不作声俯视这方寸之地。沈亭文忽而觉得车内空调开得太高,热得有些燥意。他重重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浊气,顶着后车的催促滑出停止线,没由来地想,为什么能在车上直接睡着呢。
花涧当然听不到沈亭文心里的问题。
他赶了一夜的车,又低血糖晕厉害了,甚至在那毫无防备的短暂睡眠中做了个梦。再醒时天色已沉,手指略有发僵。花涧觉得不太舒服,偏头抬手遮住眼睛,反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小声说了句“抱歉”。
“一小时二十六分钟,”沈亭文手指扣在矿泉水瓶上,“再过四分钟,我就得考虑把你送到医院的必要性了。”
“呼吸心跳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也就四到六分钟,”花涧声音沙哑,“等这么久,救护不利的责任够你背的。”
沈亭文哼笑,没在乎花涧这算得上敌进我更进的一刺,从杂物匣中取出瓶矿泉水递过去。花涧刚想说不喝,触手却发现是温的,于是想推拒的手指尖打了个弯,握住瓶身:“多谢……不过我现在有个问题。”
“好说,不用谢。”沈亭文捻捻手指,“我也有个问题。”
花涧慢吞吞地咽下一口水,看在矿泉水的份上示意沈亭文先问。
如果一个问题要以“我有个问题”开头,那么多半能说明它不是个好问题,才需要这样强行挽尊一下。果不其然,下一秒花涧就听沈亭文道:“你偶尔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很不讲道理?”
花涧沉默,捧着水瓶幽幽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亭文。
他皮肤白,唇色也白,唇角紧紧抿着,被从车窗外透进的路灯光一打,几乎显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他就这样似是怨念地盯了沈亭文半分钟,才慢悠悠应声:“觉得啊。”
沈亭文:“……”
“我还可以更不讲道理一点,”花涧说,“你要看看吗?”
“?”沈亭文同样慢悠悠地转过头去。
花涧停了停,在沈亭文疑问而不解的眼神中,忽而展开一个优雅温柔有如春风拂面的笑:
“沈老板,”他说,“我的晚饭呢?”
沈亭文:“。”
沈亭文险些把矿泉水砸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