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晴》玉小文

1、第 1 章 “缺钱，急

　　三月十七日，小雨。

　　梧城的三月总是在下雨，下古诗词中“细如愁”的无边丝雨。碰上哪年运气不好，能一连半个来月不见太阳，把哪里都泡得发潮。重重的雨云压在头顶，连路边的行道树上都笼着雾。

　　花涧收拾好东西，付过车费，跟司机道声谢，只让帮忙开了后备箱。

　　现在是标准时间早上八点，因为路段比较偏，加上天气不好，路上没什么行人。花涧一手拽着行李箱，一手撑着伞，手指间还夹着手机。他走了几步路，将勾在小指上的杂物扔进垃圾桶，才空出手查看新收到的消息。
　　消息正正挂在手机锁屏界面上：【在，过来吧】
　　花涧捏着手机在路口站了片刻，长出一口气，绕进一条车辆禁入的长街。

　　这条街叫凤鸣街，位处梧城市中心地带边缘，离梧城大学三条街。梧城不算历史老城，近年又一直往高新城市的方向发展，市中心拆迁走不少老建筑。凤鸣街作为留下的少数几处之一，像是美人眉上一抹黛色，处处透着一股古色古香的韵味。
　　这也导致了凤鸣街特殊的环境，作为半景区式的居民街，虽然它一条街上除了附庸风雅的书画石玉和手工艺室就是茶室咖啡店，商业意味却没那么浓厚，比商业古镇多些闹中取静，更适合无事消磨，而非打卡出镜。

　　雨雾把风吹日晒多年的墙面浸湿，又从房檐边沿坠下来，浇得路边的地砖缝中也露出点青色。复古花窗被吊在窗前的垂丝茉莉和花藤遮盖，影绰绰露出一些屋内的陈设。有的店家起得早，也不急着开门，就在店里忙自己的事情。
　　寂静无人的早晨，这里几乎安静得与世独立了。

　　花涧不急，边走边看，走了差不多五六分钟，才找到提前约好见面的地方。他端详着门上悬着的牌匾，将“虚了”两字在心里念了两遍，才收伞推门。
　　风铃叮咚撞响，在他推开门的同时，茶桌上的水壶正好一声蜂鸣。花涧脚步顿了一刹，恰好与正起身的茶室主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铃音余响悠悠，在雨中荡起一层层的涟漪。两人隔空凝望着对方的眼睛，穿过被风摇动的室内绿植，耳边一下褪得极其寂静。

　　沈亭文同样有一刹那的愣怔。
　　很漂亮的眼睛——那是沈亭文脑中瞬息间剩下的唯一一个念头——漂亮得几乎让人有危机感。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向他望来时仿佛敛着凝落在花叶上的雨雾，从瞳孔到眼尾都是光影潋滟的。可那清凌凌的目光又有些疏离，被细框眼镜一挡，显得更加缥缈清冷，生人勿近。沈亭文在这样的注视中不自觉挺直了背，目光梭巡过自己，又瞥向茶室角落，最后回到花涧身上，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花涧微微笑了下，他没避开，给够了对方直视的时间，才略略弯起眼，抬手一点手机屏幕，带点笑意轻声道：“早上好，沈老板？”
　　沈亭文霎时移开视线，不太自在地正了正领口，虚咳一声，向花涧伸出手：“是我。”

　　花涧礼节性地同他握了一握。

　　他的手和他的眼睛一样漂亮，就是太凉了。沈亭文想，无名指关节上似乎有一点薄茧，触感不算明显，像是握多了笔。花涧可能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轻一握便收了回去。沈亭文随着那只手的收回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给花涧让过座：“这边一下雨就不太好走，天还这么冷——先喝点什么暖暖吧，红茶还是金尖？”
　　“劳驾，”花涧说，“热水就可以。”

　　花涧说话音量也比常人略小一些，不太想费力的样子。沈亭文跟着放轻声音应好，一心二用给花涧倒水，兑得温度差不多才递过去。花涧又对他说了声谢，抵住杯底很文雅地抿了一口。
　　热气氤氲，在花涧眼镜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雾。沈亭文看他捧着杯子嗅热气，知道一时半会喝不完，说：“我先去取东西。”

　　花涧点了下头，前脚目送他上楼，后脚就稍微放松了身体，打量这间被命名为“虚了”的茶室。

　　凤鸣街从头到尾两公里，铺子上百家，店内装修风格基本与凤鸣街表里如一，只在布置细节上有区别。“虚了”一水整整齐齐的深色胡桃木茶艺桌和柜台，被同色的花拦和博古架分割在不同的区域。博古架上还列着花涧认不全的瓷器和茶具，古朴而端正。另一侧墙面边一架书架，书本倒是搁得参差不一。花涧眨了下眼，视线扫过搁在柜台后的藤椅，和藤椅扶手上随意搭着的外套，稍侧过身去掐花栏中开得正好的花，发现不出他所料，全是假的。
　　他抵着鼻尖低低笑出声，想起沈亭文借小动作扣上的衬衫领口。

　　比起隔着电子屏幕交流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谙练，现实中的沈亭文比花涧预想的要年轻很多，也要英俊很多。包括日常行事，都比花涧所做的预设要更轻松和随意。花涧虽然不会一眼定生死，但也是个相当信任眼缘的人，见面短短五分钟内，他见陌生人的心理防线便向后退了好几步，算是快进入安全区域了。

　　于是三分钟后沈亭文下楼时，见到的便是花涧唇边带点不明显的笑，褪了第一眼时的攻击性，在翻看书上的序言。

　　桌上的杯子已经空了。

　　沈亭文重新给花涧倒了水，放到他面前。花涧没碰，从书页上缘抬起眼看向被沈亭文放在桌面上的文件。文件上压着一串钥匙，被沈亭文一起推近了：“先去看看地方？”
　　“不用，”花涧将书放到手边，“合同给我看看就好。”

　　沈亭文挑了下眉。

　　他倒不怕花涧临场加条件或者毁约，毕竟花涧千里迢迢来到梧城，天然属于弱势方。但他确实有那么一刹没拿准花涧的意思。花涧翻合同，他便站到花涧身边，借着自下而上的角度将纸面上的重点内容指给他：“店面去年整体翻修过，这是当时的装修设计图。消防报告和相关营业许可证也是装修完新办的，回头登记一下转让就可以……租赁合同和电子版保持一致，给你看过。”
　　花涧没在意那些小动作，兀自翻过纸页。听沈亭文说话间，他看完了设计图和产权证明，翻到最后租赁合同，沈亭文的声音也随之继续：“……书店年交，房子本来是押一付一，但你跟着书店租，就不收押金了——你可以把这一条加到合同上再签字。”

　　“隔壁书店，二楼副卧，共享厨房等公共区域。”花涧屈指一弹纸面上写的，明显低于他们商定的市价租金上：“没写错？”
　　沈亭文睁眼说瞎话：“不是之前谈好的么？”

　　花涧看东西快，何况合同并不长，从头到尾不过半分钟的事情。签字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两圈，一条条划过拟定的条款，最后依然落定在手写租金数额上：“……沈老板比我还着急一些的样子。”
　　“没办法，”沈亭文斜觑着他的眼尾，语气轻松而理所应当，“缺钱，急出。”

　　花涧眯着眼打量他，沈亭文便大大方方任由他看。不过几分钟，沈亭文好像找到了熟练的应付花涧的范式，还稍稍向他偏了下头。片刻后，花涧收回视线，说不上揶揄还是什么地笑了声，漫不经心在合同最后签下名字。
　　“沈老板缺不缺钱我不知道，但我猜，沈老板现在想跟我说的话不在合同上。”
　　沈亭文同样笑了声：“是的，”他说，从花涧手中接过签字笔，直接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好看得让人有危机感，也让人起征服欲。

　　“我很荣幸。”花涧轻笑。
　　他面上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嗓音轻而微哑，眼尾的弧度在平视的视角更加明显，眼睫疏密正好，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衬得低垂的眸光似乎都有了两分暧昧和模糊。沈亭文笑容真切，将合同推回去。

　　花涧却有一个很短暂的静默。
　　那真的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他又敛着眸，连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沈亭文都没注意到。一瞬后再抬起头时他依然挂着沈亭文眼里毫无瑕疵的微笑：“据说有人做过调研，为了证明好看的长相本身具有更高的经济意义。”
　　“结论？”沈亭文挑起一侧眉梢。

　　花涧将合同分成两份，自己那份折了收好。他动作不急不缓，配合着修长的手指，观赏性近趋于完美。但他站起身，轻飘飘将另一份合同按进沈亭文手中时却莫名让沈亭文觉出了轻佻。沈亭文眉心一跳，听花涧温缓道：“这不是已经得谢谢沈老板的关照了么？”
　　“……”

　　他有些过于熟练了，沈亭文想。

　　但不算意外，就花涧长相而言，他应当见多了他人的示好，游刃有余的游离和暧昧全然不为过。可某种说不清的隐秘直觉又轻轻刺了沈亭文一下，让他觉得哪里不是特别对劲，转瞬消得没有半点影子。沈亭文将这种诡异的心理归结于人类、尤其是男人嫉妒心冒头的表现，纹丝不动压下去：“我也很荣幸。”他礼貌道，“如果你需要，其他的要求也可以向我提，比如一日三餐。”

　　“多谢，不过不用了。”花涧搭上行李箱把手，轻巧错开沈亭文，扬起的风衣衣角在沈亭文身侧一掠而过，“我有约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沈和小花儿莅临指导~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