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晴》玉小文

10、第 10 章 经久不去。

　　今天天气不好，天上细细飘着些雨丝，很催眠的天气。花涧收拾好碗筷，逗了会猫，感觉自己的困意也涌起来。
　　但现在屋里有个不顾他人死活的病号，他实在没法掉以轻心。花涧发烧的次数不少，直到发烧真难受起来不止头疼关节疼，能不能安稳睡着都得听天由命。他从平板里翻出有段时间没怎么碰的数独游戏将就着过完关，还是困得厉害，思来想去，没想到太好的解决办法。

　　下雨天果然还是更适合睡觉，或者靠在窗户下画画，花涧想，清闲又自在，什么都不需要费心。
　　他走着神，盯着平板屏幕，看到自动息屏才回过神，百无聊赖地点两下让它再亮起来，只是依然没有进一步操作下去的意思。
　　手机也没有新消息，没有软件通知，连短信都停留在三天前的话费充值提示。

　　从这种角度出发，花涧确实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不太搭对——他几乎远离了大部分能够获取外界信息的途径，不爱打游戏，不刷短视频，不追剧也不看新闻，连社交软件上的联系人都寥寥可数——无事时的消遣便是看书画画，偶尔玩点数独或者华容道，整个人有种老派的守成。
　　但对于花涧而言，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对短暂的神经愉悦没有追求，对长期的重复劳动也不觉枯燥。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缺少一些给生活添加色彩的兴致，毕竟无论怎样，生活的本质在他眼中大差不离。

　　沈亭文则不然，常人喜欢的东西他都喜欢，出现在面前的热点他一定要看上一看，看完还要在晚上散步时和花涧聊一聊——虽然很多时候是沈亭文在讲，花涧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他还喜欢下厨，喜欢买一些小装饰品——即便在花涧眼中，他的厨艺和审美一样一言难尽。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他以自己为“生活应当追求美好”的论据，对花涧“人的本质是蛋白质”的看法进行反驳这件事上，花涧并不讨厌，只是不想走过去而已。
　　他不打算说服沈亭文，也旁观着沈亭文什么时候可以说服他。

　　沈亭文……
　　手背被触碰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着烫，附骨之疽一样附着在皮肤上，经久不去。花涧闭上眼，沈亭文那时的动作就在他脑海中又一次重复，像不断倒带的影像，永无止尽一样。
　　花涧按灭平板，面无表情掐了片散尾葵。

　　不过拜谢于花涧的照顾，沈亭文到晚上已经好了大半。等连绵的小雨离去，沈亭文也捡起了自己照顾他人的能力，不需要花涧再为他费心了。
　　花涧坐在餐桌对面，撑着手，认真同沈亭文清算了四天的误工，并提出善后的要求，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推掉整整一周的卫生打扫和一日三餐，出门去了。

　　陈束陈律师前天刚好回到梧城，花涧承蒙吴梦璇介绍，请二人吃了个午饭，也算给过去的事情做个了结。吴梦璇陈束心照不宣，抽出时间赴了约，除了花涧请陈束帮忙的事情后续，其他什么都没说。无话可谈的宴会散场总是很早，花涧正准备回凤鸣街，正好收到沈亭文发来的消息：[在哪里？]
　　[准备回去了。]花涧回答。

　　沈亭文便让他等等，又支使他出去买糖炒栗子。花涧倒是顺路，不过今天周末，真买上还是花了些时间的。沈亭文又讲自己翻出了投影仪，麻烦他再去买点小零食。
　　等花涧买好东西，拎着回到茶室时，时候已经不早了。他觑着拖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地面，犹豫片刻，贴着墙角进厨房，把东西放进冰箱。沈亭文不知道在做什么，听声音是在二楼卧室。

　　花涧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回来了？进来帮个忙，我怎么感觉怎么挂都不正？”沈亭文自顾自说道，“高度不平还是幕布不正？”

　　之前沈亭文生病的时候，花涧已经进过他房间很多次了。但现在沈亭文喊他，他还是犹豫片刻才抬脚。沈亭文的屋子比他的卧室要大许多，布局差别也大。花涧走过玄关，心道这人精力实在丰富。
　　刚刚感冒恢复，一上午就整了个大扫除。
　　他避开门边乱七八糟小盒子小物件之类混成的垃圾堆，眯眼打量：“幕布歪了，往左边偏一点。”

　　沈亭文松开手，不太理解：“你在那边就能看清？”
　　“基本功，”花涧说，“给我支铅笔，估算长度也可以。”
　　沈亭文看着他，似在思考。花涧平静抬起头，下一刻，沈亭文倾身伸手，真从身边的柜子里摸出一支2b铅笔：“给。”
　　花涧：“。”
　　花涧：“我认为，你应当具有分辨玩笑与事实的能力。”

　　“我有，”沈亭文慢悠悠地说，按着花涧的说法摆弄幕布，“我相信你真能做到。”
　　花涧没音了。
　　“别站那么远，”沈亭文又说，“进来看。”

　　花涧不太喜欢边界感不强的人，大概是因为他本人领地意识很强。他不但不喜欢别人触及自己领地，也不喜欢接近他人的领地。沈亭文喊完，他又停了片刻，才用一种慢腾腾且抗拒的速度往里走了两步，捡起柜子上的铅笔：“怎么把幕布放在了这里？”
　　沈亭文看一眼，见花涧面无表情，不用想都明白花涧到底在问什么，笑了一下：“你不在家，我总不能擅自放你房间。你想要的话，现在挪也可以……”
　　“不用。”花涧选了个不沾家具的地方，“还是歪了，往右。”

　　沈亭文闻言往右偏。
　　“偏过了，回来一点。不要动上面，上面也歪了……”
　　花涧指挥半天，每次都只差一线，他放下手：“你坑我？”
　　“没有，”沈亭文矢口否认，“我看不全，你来？”

　　花涧叹口气，接过铅笔点了位置当参考，很快挂好了幕布。沈亭文转身去拿扫帚，边走边说：“杂物间还有个折叠沙发，我洗了沙发套，等会我们可以把它搬进来。”
　　花涧应了一声。

　　有事情做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更快一些。花涧饭后被沈亭文支使去买东西，这会已然没了困意，干脆下楼去给花草浇水。沈亭文切了盘水果给他放到桌子上，接着没收拾完的部分继续。花涧抱着手机窝在窗后的花丛边，懒懒地随手画点东西。猫睡在窗帘下方，风从窗边透进来，柔柔拂动纱质窗帘下的流苏，一派岁月静好。
　　这会是四月最后几天，一个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时节——说早，外面的迎春已经谢尽了，海棠和梨树更是只剩下一片翠色。说不早，花涧养的那些花花草草还没开花的迹象，连玫瑰都没长出苞。不过到了这会，天色晚得迟许多，吃过晚饭才黑彻底。花涧想出去散步，还没走出门，便被沈亭文叫住。他被迫跟着沈亭文上楼，还没开口，手里就被塞了一只遥控器。

　　从样式来看，显然是投影仪的遥控器。
　　花涧拎着那只小东西，看沈亭文关紧窗，拉紧窗帘，切到天花板旁的灯条，问：“你要看电影？”
　　沈亭文“嗯哼”一声，扭头又从衣柜里拽出来两只靠枕，全扔到沙发上：“反正今天周末，艺术公园都是去看喷泉表演的人，差一天不碍事。”

　　花涧沉默片刻，在扭头就走和绝不回头之间稍作衡量，最终在沙发一侧坐下了。沈亭文也坐到沙发另一边，掰开可乐拉环递过去。
　　“我不要。”花涧说。
　　“我记得你喝碳酸饮料。”
　　花涧不为所动：“不喝凉的。”

　　沈亭文笑出声，又往花涧面前递了递：“提前拿出来的，不凉，这么好的气氛。”他说，“你偏向于看什么类型的电影？文艺类？”
　　花涧垂眸看眼临时征用来当茶几的床头柜上的果盘，深觉人还是不能退让，不然他现在既不用纠结到底接不接这罐可乐，也不用拎着这只小小的遥控器。他捡起一只抱枕抱到怀里，顺理成章丢了遥控器，说：“都可以，你决定。”
　　“唔……”沈亭文含糊道。

　　沈亭文翻出这只立式投影仪纯属意外，可翻都翻出来了，稍一思考，总觉得不是花涧会不喜欢的东西，便想拿出来勾勾人。他觉得花涧确实不排斥投影仪本身，现在隐隐约约透出的抵抗与中午相似，大概是一样的不喜欢干涉他人也不想被干涉的理由，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那我看看今年院线电影上了流媒体的有哪些。”沈亭文翻翻列表，把屏幕递到花涧面前，“先看第一部？”

　　花涧说好。

　　沈亭文便按下播放键，从果盘中扎块水果，其它推到花涧那边，然后往沙发上一靠。花涧怀中抱着抱枕，比他有坐相得多，手里捏着牙签，也扎了一块。
　　天花板的灯条只开了一侧，亮度很低。幕布上出现绿底开场的时候，沈亭文忽而又想起什么，轻轻喊了一声“花涧”。

　　花涧转头，见沈亭文指指自己眼睛，说：“你眼睛近视，再开个灯条吧。”
　　“不用。”花涧说。
　　“多少度？”
　　“左眼一百二，右眼平光。”

　　沈亭文便又靠回去了。

　　这会上线流媒体的电影大多是春节档。花涧春节时还在临城，身边许多事情没有解决，压得他根本没有心情去看电影，自然对剧情毫无了解。沈亭文安静靠在一边不打扰他，于是花涧渐渐便将精力集中到了影片本身上，连带肩线也慢慢放松下来。
　　于是，在他被剧情吸引似乎毫无所觉时，沈亭文目光几乎一转不转地凝视着他，无声解锁手机，将他的身影框进了画面中。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