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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江潭 “你怎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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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
夜幕高悬,住院楼的大多病房都已熄灯,鲜少窗口仍有亮光。
梁浅从开水房拎了一暖瓶热水回值班室,却在拐弯路过护士台时不慎和一个小护士撞了满怀,热水瓶在她手中东倒西歪,瓶塞被震掉,骨碌碌滚远,顿时便有许多滚烫热水四下溅溢出来。
热水不可避免地泼溅到了她手上,一股尖锐的痛意袭来,梁浅不禁嘶了一声。
她连忙放下暖瓶,低头却见手背连着手腕的一大片皮肤已经被烫得通红。
“对不起梁医生,是我没好好看路!对不起!”小护士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托盘连连道歉。
梁浅一边道没事,一边快步走进护士台,拧开水龙头冲洗自己被烫到的地方。冰凉水流在炙痛的皮肤上狠狠冲刷了好一阵子,她才觉得手上的灼热感缓和了些许。
她抬头,见小护士在一旁站着,急得仿佛两眼含泪,不禁失笑:“怎么还要哭了?不打紧,只是红肿发痛,不严重的,三五日便可好了。”
小护士这才定了定:“我给你上点药膏吧梁医生。”
“卫校学过吧?一度烫伤怎么处理?”
“可是......”
“别可是了,没那么严重。”
小护士这才点点头,去冰箱里面拿了一些冰块,又包了数层纱布,递给了梁浅。
梁浅一面冰敷,一面抬眼,见护士台上搁着的那个托盘放着镊子棉球等工具,便出声提醒道:“是不是要去病房?”
“是的,江先生该换药了。”
江先生,自然只能是江潭了,前两天他中枪受伤,手术就是她做的。梁浅顿了一顿,说起来,自从出了手术室,她还未曾去看过他,连早上查房她都是直接把江潭跳过。
作为主刀大夫,她这样的做法好像是缺了点医德。
梁浅想了想,最终淡淡开口:“那我去吧,你帮我把暖水瓶放到值班室。”
……
春夜宁静悠然,微微泛暖的晚风顺着半敞的窗扇吹进病房。
病床上的男子斜斜倚着数只软枕平躺,正挂着点滴。他剑眉微锁,双目半阖,唇角抿着一点,面色泛白,仿佛极其不适。
门突然被推开,他手指微动,思绪清醒回转了一些,却仍然无力睁眼。
有人疾步行至床前,飞快地拔掉他手背上的针头,然后隔着输液贴用力按住了他扎过针的血管。
一股熟悉的栀子芳香钻入他的鼻腔,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费力地抬起眼皮。梁浅正立在床边,白大褂齐整,长发松松散散挽在一侧,一双美目凉凉地看着他。
江潭开口,嗓音却无比沙哑:“你怎么来了?”
梁浅听到他声音不禁又柳眉一蹙,没有答他的话反问道:“你液输完了也不晓得叫人?”
病房外明明守着四五个江家的佣仆保镖,她却一开门就看到他输液管里的血回了有半个手掌那么长。
江潭闻言一怔,扭头看去,果然见一旁垂落的输液管里有一大截殷红的血,难怪他方才睡梦中感觉格外难受。
“我睡着了。”
“所以才需要病房里有个陪护,你把他们都赶出去做什么?”
“有别人在我睡不着。”江潭淡淡回答,声音听着已清利了不少。
梁浅看着他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讽道:“半只脚都踏进阎罗殿了,还一身少爷毛病。”
“没有那么严重。”江潭垂眸看了看她按着自己手背的芊芊玉指,“手术不是你做的吗?死不死得了你应该清楚。”
梁浅嗤了一声:“死不死随你,只要别死在我们医院就行了,担待不起。”
江潭却有些认真地说:“小伤,不会死的。”
梁浅扫过他面无血色的脸,一双大眼下面是明晰可见的淡淡乌青,仿佛比那日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清瘦了一圈。
他本就是偏瘦的体格,又长了一张心形脸,如今下巴尖儿上瘦的仿佛都只剩一层皮了。
“你要不要先照照镜子再说这话?”
“你在关心我吗。”
江潭话音平静。
梁浅看了他一眼,再开口时婉转声线中明显添上冷淡:“我是奇怪。你堂堂江家独子,受伤生病了就是这么养的?”
她态度冷了下来,江潭感觉得到。
“最近没有胃口,确实瘦了些。明日出了院,回了家,我会多吃一些的。”
语毕,江潭敛眸,朝梁浅按着他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你轻点,按疼了。”
梁浅闻言便松开他,径自去床头柜上找拿进来的托盘。
“今天怎么是你来换药。”
江潭微微仰头,侧过脸盯着她。女医生动作熟练地戴上手套,正用酒精给镊子消毒,她黛眉微蹙,一双凤眼凝神严肃,满是认真。
“我值夜班,发发慈悲。”
她低头,把棉球撕开,分别在酒精和生理盐水里一个个泡湿,漫不经心问道:“为何这么急着出院?”
乙醇的刺鼻气味迅速弥漫在两人之间,又转眼挥发消散,只在春夜拂入房间的团团轻风中留下浅淡微醺。
“明天得去冯盈盈的首映会。”
冯盈盈,江南造船总局冯家的千金,生得极其美艳。
梁浅想起来,当年沪上轮船货运局和江南造船总局签下那份轰动上海的十年合作条约时,许终淮还和这位冯小姐有过一段韵事佳话,整个上海俱在传言冯许即将联姻,甚至刊上了许多报纸,但到后来这事也就渐渐销声匿迹,不了了之了。
又过几年,冯家出资给冯盈盈拍了一部电影,没想到竟一炮而红。她顺势成立了自己的影片公司,如今也算全国闻名的大明星了。
她背后站着冯家,这首映会自然也多了许多层意思。
“行。出院了每天按时来换药,伤口别碰水,左臂也别用力。”
“好。”
梁浅把东西准备完,扭身过来,慢慢卷起江潭左臂的衣袖。她轻轻解去外层绷带,渗满暗红的内层敷料便彻底暴露。
梁浅用镊子取掉沾透血液的纱布,一个血肉模糊的弹口露了出来,混着未吸收完的药粉和药液,看着十分可怖。
子弹射进了他的小臂外侧的地方,取出弹壳后赫然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孔。
“消毒了,忍着点。”
她用酒精把弹孔周围的皮肤擦拭了几遍,又用生理盐水棉球吸掉伤口表面和内里的分泌物及些许脓液。
消毒擦洗间,棉球触到了伤口和内里新生长的肉芽,一阵阵剧痛袭来,江潭本就发白的面色变得愈加难看。
他咬紧牙关,偏头看着一团团纯白洁净的棉球被镊子夹着在自己伤口上滚过,然后迅速被血脓浸透,又被丢在一旁。
梁浅瞟了一眼他的脸色,难得安慰一句:“马上了,坚持一下。”
江潭虚弱地应了一声。
清理完毕,换了新药,又消了一次毒,梁浅才给伤口覆上纱布,最后用胶布固定好,绑了几圈绷带。
她处理完刚才操作时清理下来的污物,顺势摘了手套一并丢进垃圾桶。
“好了。”
江潭却一眼看到了她右手手背上一片有些皱巴巴而又红肿的伤痕,在她本应如雪如玉的肌肤上尤为醒目。
他一把握住了梁浅的手指,也顾不得自己左臂伤口上传来的疼痛抗议,拧紧眉头,哑声质问道:“怎么回事?”
梁浅一愣,下意识想挣脱,最终又在视线触及他手臂上的绷带圈时作罢。
“烫到了而已。”她语气淡然,任由江潭握着她的手。
江潭眉宇间却控制不住地有些愠色:“受伤了还来给我换药?”
“受伤了还这么用力抓着我?”
她平静地反问他,把他的急切衬得格格不入。
又一阵夜风袭来,缓缓将半掩的窗帘托成一面鼓帆,而后再轻轻放下。帘幕扫过窗棂,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一室沉默中愈发显得喧闹。
江潭顿了顿,最终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梁浅的手。他将头转向窗边,默不作声地躺回床上。
梁浅伸了伸方才被他紧紧握过的手指,未再停留,转身端起托盘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