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4、第一年（4） 初文恺找黄

　　初文恺找黄知贤一起写论文的目的，有一半的确是觉得这篇论文有前途，自己并不需要投入太多，只需要每周见一次黄知贤检查她的进展，就可以收获一篇预计还不错的论文。
　　而另一半的目的，是为了刺激时玥。通过这几个月对时玥的指导，初文恺发现时玥虽然没有什么基础，但是很聪明，给出的论文主题都很新颖，数学方面意识强。每次给她布置作业的时候她都哼哼唧唧半天说不会，自己数学不好，还曾经因为怕做模型太难怕做不好在自己面前掉过几次眼泪，但是下一周交上来的作业完成度都很高。初文恺判断时玥是有能力写出好的论文的，但是性格有一点不思进取，完成作业也只是因为不想挨骂，缺少主动性。初文恺知道时玥和黄知贤关系不错，觉得如果有一个优秀并且有竞争关系的同辈时玥身边，可以激起时玥的好胜心。
　　初文恺的算盘没有打错，时玥的确从那以后终于开始有了奋发图强的劲头。寒假刚开始的时候，初文恺让时玥读一篇自己之前的论文，把模型从头到尾解一遍。时玥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终于把初文恺那篇论文所有的结果都自己用刚学会的软件解了出来，但是她发现论文里的一个公式少了一项，应该是粗心漏下的。她给初文恺发作业的邮件里，问那个公式是不是应该加一项，初文恺很惊喜，一个是因为时玥很用心地做自己布置的作业，一个是因为时玥的水平已经可以看出自己论文里的错误。时玥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初文恺回的邮件。
　　“时玥，老师平时不怎么称赞学生，但是这次要好好夸夸你。你短短几个月就能有现在的进步很让我惊喜，希望你能保持现在的状态，老师也会尽全力把你培养成优秀的学者，”
　　都说人在刚睡醒的时候表露的情感和情绪是最真实，没有伪装的。时玥其实是个不怎么会表达情感的人，因为没有人教过她。但在这样一个早上，她看到了这样的邮件，心里有一股冲动，编辑了十分钟的信息，把可能自己清醒以后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发给了初文恺。
　　“教授，我收到您的邮件了。感谢您收我做第一个博士学生，我一直因为能做您的学生而感到自豪，但是也怕自己能力不够会让您失望。感谢您一直鼓励我，帮助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学习，不让您失望。”
　　这是初文恺和时玥第一次互相表达感情。时玥这时候无比感激上帝，感激自己能有这么一个优秀，受人欢迎，又爱护自己的教授。
　　转年春天，时玥按照初文恺的要求，去经济专业听微观经济和博弈论两门课，这学期还要考资格考试，还有初文恺每周布置的作业，时玥几乎从开学第一天就没晚上10点之前回过家，在办公室和孙格蕾一起熬夜更是家常便饭。繁重的生活中唯一的乐子就是微观经济的教授很符合时玥的胃口。虽然是门听都听不懂的课，但是因为那个教授，时玥每天都期待着上微观经济课。也就是从这个学期开始，初文恺开始频繁地找各种机会和黄知贤吃饭。
　　可能因为时玥伪装不在乎初文恺伪装得太好，跟初文恺一起写论文的其他三个女生，丁有荫，黄知贤，还有孙格蕾都没把时玥当作雌竞对象。是的，孙格蕾虽然这学期不再给初文恺做助教，不过因为自己的教授在美国，又对自己采取放养的态度，孙格蕾知道黄知贤和初文恺一起写论文之后也找到初文恺，表示自己也想跟初文恺一起写论文，初文恺也答应了。即便初文恺真正的学生只有时玥一个，但是系里的女生他一个都没有放过。时玥觉得，他最喜欢的应该是黄知贤。
　　这些初文恺身边的女人非但对时玥没有敌意，反而会在每次见完初文恺之后都跟时玥说今天跟初文恺见面都说了什么。所以即使时玥不是每天都见初文恺，但是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时玥都一清二楚。
　　5月的时候，初文恺突然说想聚餐，还和丁有荫和黄知贤一起。他是先跟丁有荫和黄知贤说的，让她们先去跟时玥说一声。在确认时玥已经知道这件事并且没有表现出抗拒以后，才自己又跟时玥提了一句。叫时玥和丁有荫吃饭是很正常的，毕竟丁有荫也算是半个初文恺的学生，但是为什么叫黄知贤呢。时玥觉得就是初文恺想找个借口接近黄知贤而已，却打着黄知贤和时玥关系好的幌子。
　　那天他们四个人一起去吃饭，时玥坐在初文恺旁边，对面是丁有荫和黄知贤。时玥还是保持着敌不问我不说话的策略，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吃饭。那时候的时玥还年轻，饭量和酒量一样惊人。丁有荫和黄知贤两个人迎合着初文恺，三个人聊得兴致勃勃。黄知贤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想爆点儿初文恺感兴趣的料烘托气氛，突然跟初文恺说
　　“教授，时玥现在不是上微观经济课吗，她喜欢那个教授！还找到了那个教授的Facebook呢”
　　初文恺脸色稍微变了一下，看了时玥一眼，说
　　“长什么样啊，给我看看”
　　时玥有点不好意思地找出了那个教授的Facebook页面，把手机递给初文恺。
　　初文恺仔细端详了很长时间，黄知贤还不尽兴，说
　　“时玥知道这个教授结婚有孩子以后还伤心了好长时间呢”
　　时玥觉得有些无语，明明就是自己开玩笑说的，现在被人当成讨好初文恺的谈资。初文恺又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还给时玥。其实丁有荫和黄知贤单独见初文恺的时候很多时候也是在爆时玥的料，因为她们知道初文恺爱听。初文恺跟人聊天的时候很多时间不是很走心，话都是顺着嘴说出来的，对对方说的话也不是很在意，都是随口附和几句。但是一听到时玥的名字，初文恺的耳朵就会竖起来，眼神恢复聚焦，表现出极大的关心。所以丁有荫和黄知贤在要见初文恺之前，都会找时玥吃饭聊天，好挖出点儿有意思的东西去向初文恺献宝。
　　吃着吃着，初文恺突然提起一个教授的名字，随即讳莫如深的样子看了时玥一眼，问黄知贤：
　　“时玥也知道吗？”
　　“当然了，系里的学生都知道了，大家都在传呢” 黄知贤回答。
　　时玥抬起头看了黄知贤一眼，黄知贤的表情很笃定，还说了一句“你不是知道嘛！” 时玥看她这么肯定就以为是说的之前黄知贤告诉她的，那个教授和孟庆三关系不好的事，也就没在意继续干饭。直到两个月之后和黄知贤两个人去吃饭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说的是那个教授出轨了，还带着小三去国外参加学术会议，被学生们和其他教授撞见了。
　　听说那个教授在丁有荫刚入学的时候曾经几次三番邀请她共度良宵。亏得时玥第一学期上他课的时候还觉得他很有风度有学者风范，真是人不可貌相。话说时玥刚入学的时候印象好的教授有两位，一是这位衣冠禽兽，另一位就是孟庆三。后来的事实证明时玥看男人的眼光果然不准。
　　那次聚餐之后没几天，时玥博士生涯的第一个大坎就来了。郑美歌考察了几个月，终于决定选初文恺做博士导师。丁有荫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乎每天都要召集黄知贤和时玥分享最新信息，以及对郑美歌进行人身攻击。之前时玥之所以在关于郑美歌的事上不表态，是因为觉得暂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没必要跟着火上浇油。但是她如果真的选初文恺做导师的话，就跟自己是同门了，本国人，年纪比自己大出一截，又听说极难相处，还分走了自己是初文恺唯一的博士生的地位，时玥这时候倒有点能体会初文恺收自己做学生的时候丁有荫的心情了。
　　郑美歌和初文恺见面的情况谁都不知道，初文恺的态度也难以捉摸，别说时玥了，丁有荫也不敢贸然在初文恺面前提有关郑美歌的事。丁有荫的心里没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之前初文恺因为被老教授叫去任人挑选不高兴，跟丁有荫明确表示过就算郑美歌来找他也不会收她的。丁有荫为了巩固初文恺的决心，跟他说了好多关于郑美歌的负面传闻，并且是添油加醋的版本。如果初文恺真的答应收郑美歌做学生，那自己的处境就尴尬了。
　　过了几天，初文恺那终于传来消息，他决定收郑美歌了。时玥相信丁有荫的心里比自己要天崩地裂几百万倍。初文恺说为了欢迎郑美歌，也介绍郑美歌给时玥认识，要带着她俩去吃饭。丁有荫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初文恺没叫自己失神了一下。原来他的确没把自己当亲学生。
　　时玥一直觉得自己的mbti类型不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计划型的人。就像在跟郑美歌吃饭之前她没有拿准自己到底要以什么态度面对她，但是到了吃饭那一天，时玥即兴发挥扮演交际花，导致初文恺因为气氛太好不舍得回家。
　　这是时玥第一次近距离地和郑美歌接触，郑美歌染了一头黄发，戴眼镜，有种很明显的中年人的气质。她没有可以亲近时玥，主要在跟初文恺聊天。但时玥脸皮厚起来连自己都害怕。时玥喝了两杯啤酒以后彻底放飞自我，挽着郑美歌的胳膊一直叫姐姐，跟她有说有笑。初文恺原本以为时玥应该也像丁有荫一样讨厌郑美歌，而就自己对时玥的了解，她对不喜欢的人绝对笑不出来。初文恺已经做好这顿饭要自己活跃气氛的思想准备，根本没把希望寄托在时玥身上。没想到，平时不声不响听她主动说句话都费劲的时玥，今天竟然担当起了气氛组。三个人那天晚上喝完啤酒和白酒，最后回家的时候都东倒西歪的。第二天时玥去见初文恺，初文恺白了时玥一眼说
　　“你酒品太差了，竟然跟教授劝酒！”
　　“教授对不起，但是我也很难受，今天早上都吐了” 时玥试图装可怜博点儿同情。
　　“你以为我没吐么！！！”初文恺略带咆哮。
　　的确，如果是时玥都吐了的程度，一般人都要吐上好几轮。从此以后，初文恺跟时玥吃饭的时候轻易不会喝酒，怕时玥再发酒疯劝酒。
　　时玥不知道的是，经过这顿饭，初文恺心里对时玥的保护欲又多了一些。因为他们吃完饭去喝酒的时候，旁边桌坐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外国人。时玥心里有点发怵，不自觉地一直把椅子往初文恺身边挪，最后两个人的椅子直接贴到一起，时玥的胳膊也紧紧贴到初文恺的胳膊。初文恺面不改色地喝着酒，心里却翻江倒海。他诧异于时玥对自己的信赖和依赖，内心却暖洋洋地。结婚15年了，两个女儿也都长成了小大人，不再需要时时刻刻赖在父亲怀里。这样被人依赖，被人信任，被人寻求庇护的感觉，他很珍惜，并感受到了很久没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