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3、第一年（3） 初文恺看见

　　初文恺看见时玥和林以舟在一起有点惊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在这吹风啊。时玥想笑又不敢笑，这什么蹩脚的寒暄，现在是11月底，她穿着羽绒服都觉得凉飕飕的，正常人谁在这吹西北风啊。
　　林以舟马上站起来说
　　“噢我跟时玥说了点儿事，现在说完了。”
　　初文恺看了时玥一眼，说
　　“正好我有点儿事跟你说，你们说完了的话你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时玥边平复自己刚听完八卦的激动的心，边跟着初文恺到了他办公室。依旧是开着办公室的门，坐下以后初文恺突然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说
　　“你跟林以舟说什么呢？你听说昨天晚上的事了吗？”
　　“你说林以舟和孙格蕾吵架的事？”
　　“你听说了啊？”
　　“我还看见了。。”
　　初文恺突然眼睛里发出一股贼光，说
　　“他俩吵架的时候你也在？那你就是证人了啊！我也听说了一些，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时玥心想，这人真的好三八。。然后把跟系主任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初文恺的表情从三八变成了迷茫，
　　“他俩是因为零食吵架的？”
　　“emm…”时玥这时候不确定初文恺知不知道那两个人谈过恋爱的事，她并不想当这个大嘴巴。初文恺现在的表情变得有点像在嚼屎。
　　“孙格蕾一大早给我发信息，说有很重要的事想问我的意见，我就让她来了。她表现得特别慌张，说林以舟威胁恐吓她，她害怕得一晚上没睡着，问我应该怎么办。我就以为是校园暴力，孙格蕾的导师又不在，我还帮她打电话给系主任，给她出主意要求林以舟搬出这个楼。。”
　　时玥心里翻了一个慢动作的白眼，原来是你，是你瞎掺和才搞这么大。时玥这时候觉得初文恺应该知道他俩谈恋爱的事了吧，毕竟林以舟已经告诉系主任了，初文恺应该从系主任那听说了。时玥想了一会儿说了句
　　“孙格蕾可能从林以舟那受到的伤害挺大的吧。”初文恺用一种似懂非懂的眼神看了时玥一眼，没说话。时玥当时以为他听懂了，过了好几年才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纯粹跟着凑热闹还惹了一身骚。
　　这件事又沸沸扬扬闹了一段时间，后来初文恺后悔掺和到学生的是非里，不管孙格蕾怎么跟他求助，都摆出一副置身事外，我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给过你任何意见的态度，最后以林以舟搬到楼下的公共自习室而告终。这件事之后，时玥开始跟孙格蕾保持距离，感觉她嘴里没什么实话，还爱搬弄是非。而初文恺，就是个没脑子的搅屎棍。
　　这件事过了没多久，时玥有一天收到了初文恺的信息，说系里有个老教授请他和另一个教授吃饭，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学生，问时玥去不去。时玥一直是把学校当职场，把导师当老板的，所以她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但是初文恺在最后加了一句，你如果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这句话让时玥犹豫了起来，好像他并不想带自己去的样子。但是思考再三，时玥还是回复
　　“我有时间，可以参加。”
　　那天晚上三个教授带着几个学生浩浩荡荡地去吃饭。一起去的有丁有荫，她是老教授的博士生，另一个教授的两个博士生，还有一个姐姐，这学期新入学的，年纪比丁有荫还大一岁。时玥是第一次见她，叫郑美歌，之前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
　　孙格蕾作为初文恺唯一的学生，自然坐在他旁边。吃的是上了年纪的人喜欢的一种汤，没滋没味的。初文恺觉得时玥可能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就给时玥介绍，说是年纪大的人喜欢吃的。时玥这时候脑子可能短路了，说
　　“你不也上年纪了”
　　初文恺翻了个白眼，大声说
　　“对，我上年纪了，以后我每天都来喝，有荫啊，记住了，我上年纪了，我以后每天来喝这个汤”
　　丁有荫脸上陪笑，心里其实有些诧异，时玥说的话明明有些冒犯，但初文恺好像并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还会开玩笑逗时玥。丁有荫本来觉得就算初文恺收了时玥，但毕竟是个外国人，学习上也没什么基础，并没把时玥放在眼里。但看初文恺现在的样子，觉得有必要跟时玥搞好关系。
　　时玥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她这时候的确不知道，初文恺只比她大12岁，比丁有荫大8岁，比郑美歌大7岁。
　　吃饭的时候，老教授点了酒，给每个人都倒上以后要干杯。初文恺以为时玥不喝酒，突然半边身子挡在时玥前面，说
　　“时玥不喝酒，不让她喝了吧”
　　时玥有点惊讶，心想谁跟你说的我不喝酒。。时玥是北方人，酒量自然不差，并且是啤酒的狂热爱好者。但是初文恺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说“我能喝”去打初文恺的脸，只能默默干巴巴地喝着汤看他们干杯。后来回忆的时候，初文恺对时玥的保护欲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这顿饭吃到后来，初文恺的脸色越来越差，吃完饭各自回家的时候已经可以说是脸色铁青了。丁有荫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每个人好像都心怀鬼胎，只有时玥像个脑袋空空的傻白甜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黄知贤找时玥吃饭，带上了丁有荫。昨天饭桌上初文恺对时玥的保护和喜欢丁有荫都看在眼里，她急切地想和时玥建立关系，因为时玥是初文恺喜欢的人。
　　从丁有荫嘴里，时玥知道了昨天初文恺为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来老教授组这个局的目的是为了让郑美歌挑导师。郑美歌本科就是本校毕业的，所以老教授特别喜欢她，觉得她会有很好的发展，想给她挑个优秀的导师。昨天被叫去的两个教授，一个是做模型的，一个是做实证分析的，都是老教授认为系里各自领域最优秀的教授。叫上学生们的目的是为了让郑美歌看看哪个教授的学生更好相处，给她选导师做个参考。
　　初文恺一开始并不知道老教授的目的，饭吃到一半才听出来的，而时玥，昨天只想着赶紧把那个破汤喝完，根本没注意其他人在说什么。初文恺觉得自己不被尊重，身为教授竟然被揪过去任人挑选，还连带着自己的学生也去做背景。现在还要等着看郑美歌会不会选自己，再根据她的选择做出回应。离谱，滑稽。
　　大概博士圈子里每个系里都有一个所有人吐槽的对象，郑美歌就是这个对象。听说她曾经跟和她一起入学的一个硕士说：“你本科学校太差，不能读博士，就算读博士以后也当不了教授”；听说她某门课期中考试考了第二，到处说考第一的那个硕士作弊；听说…所有听说的内容里的硕士都是同一个人，李伊妍，当然，这些传闻也都是李伊妍传出来的。李伊妍是跟郑美歌一起入学的硕士，和丁有荫同一个导师。时玥有些不理解郑美歌和李伊妍相差10岁，一个博士生一个硕士生，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怎么会成为竞争对手。总之，她俩就是这么成了死敌。
　　丁有荫并不掩饰她对郑美歌的不喜欢。可能是因为年龄相仿，可能是因为自己导师对郑美歌的器重，也可能是因为怕她真的选初文恺做导师。女人的心思很难捉摸，嫉妒心来无影，并且来了就扎根不走了。时玥作为一个外国人，从来不想参与到她们的斗争里，所以她们凑在一起骂郑美歌的时候大多会说一些废话，比如“真的假的”“不会吧”“天啊”之类的。
　　没错，时玥在系里给自己立的人设就是傻白甜，并且在她毕业之前人设保护得都很成功。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时玥第一次感受到了同辈压力。那天时玥正在办公室做初文恺布置的作业，好像是临近圣诞节。黄知贤突然来办公室找时玥，说想跟她说点儿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留下的阴影，时玥在后来的几年里最怕有人跟她说有点儿事说。初文恺的课布置了学期报告，在期末结束以后，初文恺跟黄知贤说觉得她的学期论文主题很有意思，愿意跟她一起把这篇学期论文扩展一下，写一篇论文投本专业前十的学术期刊。但是按系里的传统，跟别的教授的学生一起写论文一般是要把那个教授的名字也加在论文里。初文恺让黄知贤问一下她的教授孟庆三可不可以，没想到孟庆三很痛快地答应了。黄知贤今天上午得到孟庆三的允许，刚才去见了初文恺讨论了具体的合作。黄知贤说见完初文恺就来告诉时玥了，她不想让时玥在别人那听说这个消息。
　　时玥应该会永远记得当时的感受。时玥本科和硕士都是学的贸易，其实跟现在的专业还是很不一样，并且也没有很深厚的数学基础，在做模型上并没有什么优势，现在完全是从零开始学的。但是黄知贤本科虽然是师范大学毕业，但是专业是数学教育，硕士又是在本校本专业毕业的，早就了解了该如何写一篇学术论文。时玥本来对自己的劣势处境并不怎么在乎，现在努力学习也只是为了跟初文恺开会的时候不挨骂。但是面对面前并不像是在炫耀而是在寻求时玥允许和谅解的黄知贤，时玥突然有了要努力学习写论文的欲望，有了要赢的欲望。
　　时玥并没有把内心的不悦表现出来，而是说
　　“太好了，那以后我有不懂的要问姐姐了。“
　　黄知贤还不放心，说
　　“时玥，是初文恺教授提出来的一起写论文，不是我先提的。”
　　时玥装作听不懂她什么意思，说
　　“谁先提的有什么关系，结果好就行了啊”
　　时玥因为这件事低沉了几天。跟初文恺开会的时候，初文恺主动提了跟黄知贤写论文的事，但是他的说法是，是黄知贤主动找到的自己，说想跟他一起写这篇论文，他站在帮助学生的立场答应的。
　　呵呵。
　　两个人里肯定有一个人在说谎。按照时玥对两个人的了解和判断，时玥断定说谎的是初文恺，但她并不想拆穿他。后来的几年里，时玥有无数次看透初文恺的谎言，懦弱，没担当的时刻，但是都没有拆穿他。时玥从一开始就知道，初文恺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甚至抛开师生身份的话，他是时玥会唾弃的那种人。但是那几年里，时玥仿佛着了魔，自动屏蔽他一切的缺点，只因为初文恺对自己的爱护和偏爱。从小缺爱的人就是这样吧，会把别人的偏爱视为珍宝。但她何尝知道，自己对初文恺来说，也是同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