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22、第四年（1） 开学之后，

　　开学之后，时玥没再见过李伊妍。或者说，从这以后，李伊妍就在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人跟她有联系，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也没有退学。
　　时玥要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之前，才有消息说李伊妍办了休学。
　　初文恺每次跟时玥视频的时候还是会问一句，有没有李伊妍的消息。
　　时玥甚至觉得初文恺像是被分手了一样，人家已经毫无留恋地走了，他才后知后觉恋恋不舍。
　　去美国之前黄知贤那边也来了消息，她的论文经过一轮修改以后被接收了。
　　黄知贤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和时玥在喝酒。她看完短信，愣了几秒钟，缓缓抬起头，看着时玥，说：
　　“我的论文接收了。”
　　时玥虽然觉得像被浪猛击了一下，但还是脱口而出：
　　“祝贺你！”
　　“谢谢！！我太开心了！”
　　时玥看着黄知贤少见的欢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人家已经有一篇好论文了，而自己的论文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时玥的专业审稿非常漫长，尤其是她们这种建模的论文，一轮审稿通常需要3个月以上，而一篇论文从投稿到接收一般需要经过2-3轮审稿。
　　时玥心里十分沮丧，脸上还要表现得很为黄知贤开心，苦涩更加了一层。
　　时玥这次是和黄知贤一起去的美国，郑美歌很清楚时玥不会跟自己一起去，识相地自己订了机票和住宿。
　　时玥和黄知贤是下午到的酒店。时玥早就研究好了地图，到了酒店放下行李，就拉着黄知贤去了附近的景点，顺便解决了晚饭。
　　第二天上午，黄知贤在酒店准备报告，时玥去会场找初文恺和郑美歌碰头。初文恺要在她俩作报告之前大概听一听她们准备的内容。
　　三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时玥先开始。初文恺对大体的内容和流程都满意，只指出了几个ppt上需要修改的地方。
　　时玥送了一口气，翘起二郎腿听郑美歌准备的报告内容。
　　郑美歌明显准备地不如时玥充分，也不太自信，说一句话看一句初文恺的脸色。
　　她说到第一个proposition的时候，初文恺打断她，问：
　　“你这个proposition的内容不恰当吧？最优解还没解出来，你这个结果是怎么得到的？”
　　郑美歌低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
　　“我也不知道。”
　　初文恺把手里的手机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脸色难看了起来。
　　时玥本来放松的神经瞬间重新紧绷起来，翘着的二郎腿也悄悄地放了下来，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你明天就要作报告了，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郑美歌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初文恺。
　　时玥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太能理解郑美歌现在的心情了。
　　郑美歌一直沉默，好像也没有回话的意思。初文恺也不再说话，一直看着郑美歌。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有一分钟，郑美歌终于稍微抬了抬头，眼睛还是看着桌面，说：
　　“我就是看别的论文也是这么写的，就照着写了。”
　　时玥觉得郑美歌说得很真诚，她的水平就是这样，照葫芦画瓢，只不过没有掌握精髓，画得四不像。
　　“明天作报告的时候，如果有人来听你的报告，问你问题，你也说不知道？”
　　沉默。
　　“以后我问你问题，你要是再说不知道，你的论文我就不管了。”
　　还是沉默。时玥都替郑美歌急得慌，认真思考了一秒，要不要在桌子下面偷偷踢她一脚。
　　“我说的话听见了吗？听见了就回答一声。”
　　“好的，知道了。”
　　初文恺调整了一下心情，也不想再听郑美歌啰嗦了，翻了翻她的ppt，指出了几个需要改的地方，又嘱咐了她几句，如果明天有人提问题，该怎么回答。
　　说完了报告的内容，也快到午饭时间了，初文恺说带她俩一起去吃饭。
　　时玥虽然因为上次挨骂的事对初文恺还有点芥蒂，但现在郑美歌刚挨了骂，还没缓过劲来，自己不得不担当起气氛组的角色。
　　初文恺带着她们往时玥昨天去过的景点走，边走边给她们介绍这个景点。
　　“你是第一次来美国？”初文恺问郑美歌。
　　“对，第一次来。”
　　“时玥之前来过几次？”
　　“对。”
　　“那个景点很有名，一般游客都会去。”
　　“是吗，那托教授的福，可以去看看。”郑美歌连忙接话。
　　时玥一直不出声，初文恺看出猫腻来，
　　“时玥应该已经去过了吧？”
　　时玥脸色一僵，缓缓转头，谨慎地看着初文恺。
　　初文恺越过中间的郑美歌看着时玥，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不是昨天刚到的吗，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下午。”
　　郑美歌还是讲义气的，以为初文恺生气了，说：
　　“时玥应该是报告准备完了才去的。”
　　“没事，这不挺好的么，知道自己出去玩儿。”初文恺笑着说。
　　初文恺其实很喜欢时玥的这一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忘游山玩水。自己也很想活得像她一样洒脱，但是性格使然，就是做不到。
　　快走到景点时，初文恺看着时玥，“往左拐？”
　　时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往右拐，马上到了。”
　　说完以后，发现自己中计了。
　　“路记得真熟。”初文恺调侃道，脸上全是笑意。
　　他本来想带她俩去景点转一圈，但是既然时玥已经去过了，自己也没必要献这个殷勤，让郑美歌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去吃饭了。
　　初文恺带她俩去了一家法国餐馆，又是吃不饱的一顿，时玥边嘀咕边跟在最后面进了餐馆。
　　时玥坐在了初文恺旁边，对面是郑美歌。
　　郑美歌的心情看起来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时玥心里绷着的弦也松懈下来，自己可以专心吃饭了。
　　时玥要了一个羊排，听着初文恺和郑美歌聊天，自己默默地吃肉。
　　外国人真是不会吃，羊排也不撒点孜然。时玥边吃边想，根本没注意初文恺在跟自己说话。
　　直到郑美歌大声叫了自己一声，她才把视线从羊排上挪开，转头看初文恺。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初文恺强忍笑意，问时玥。
　　“特别好。”时玥吃饭的时候脑子不怎么转。
　　“因为我不在？”
　　时玥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初文恺一眼，看他好像心情还不错，说：
　　“可能是。”
　　初文恺知道她彪，不过没想到她这么彪。
　　“那你珍惜吧，我还有几个月就回去了。”他没好气地白了时玥一眼，恶狠狠地说。
　　时玥一听，不自觉叹了口气。
　　初文恺气绝，到吃完饭都没再跟时玥说话。
　　不过他也不敢把不高兴表现地太明显，毕竟时玥还因为上次挨骂的事记恨着他。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含泪咽下。
　　吃完饭，三个人溜达回酒店附近，初文恺开口：
　　“郑美歌先回去准备报告吧，把我说的地方好好改一下，改完发给我看一下。”
　　“好的，教授。”她说完并没有走人的意思，站在原地看着初文恺。
　　初文恺见她听不懂人话，说：
　　“你先走吧，我有事跟时玥说。”
　　郑美歌这才不情愿地跟两个人道别，自己进了酒店。
　　时玥知道初文恺想跟自己谈李伊妍的事。
　　他一般不会跟郑美歌谈这些事，倒不是因为郑美歌和李伊妍的关系不好，只是初文恺从来没把郑美歌当过自己人。
　　两个人找了附近的星巴克，点了两杯热美式，初文恺非要给再时玥买个曲奇。
　　时玥有时候觉得初文恺把自己当小孩儿看待，总觉得自己喜欢吃曲奇，蛋糕这些小朋友喜欢吃的东西。
　　店里人很多，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狭窄的座位。初文恺坐在沙发上，时玥坐在一边的矮凳上。
　　“有没有李伊妍的消息？” 初文恺垮着一张脸，恢复了真实的状态。
　　“没有，就听说她休学了。”
　　初文恺翻了个白眼。
　　“她到底怎么回事，你都听说了吧，她告我状的事。”
　　“嗯，我听丁有荫说了。”
　　“我也没怎么着她啊，说我不给她回邮件，她给我发的作业驴唇不对马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懂。”
　　“嗯，我上次跟她谈了两个小时，感觉她的确可能听不懂你说话。”
　　“郑美歌也是，是我说话难理解吗？”
　　“我觉得还行。”
　　初文恺黑着一张脸，倒突然笑了一声，“你说的话估计除了我也没人能听懂。”
　　时玥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伊妍干嘛休学呢，她可以去找别的教授啊。”
　　时玥突然想起李伊妍给别的教授发邮件的事，叹了一口气，小声说：
　　“她跟脑子不好使一样。”
　　“怎么了？”
　　时玥想了想，怕说出来初文恺会更伤心，摇了摇头，“没事。”
　　“快说啊。”初文恺看出时玥有事瞒着他。
　　时玥还是犹犹豫豫不想说的样子。初文恺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时玥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不说，只是怕说出来他会难过。
　　“没事，我现在不会因为跟李伊妍有关的事受打击了，都已经被其他教授打电话骂过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时玥看了他一眼。
　　初文恺也看着时玥，他竟然觉得时玥看他的眼睛里有点心疼。
　　时玥这才把李伊妍给别的教授发邮件，说自己的导师不管自己，想换导师的事告诉初文恺。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初文恺听完时玥的话，还是愣了一会儿。
　　当初自己顶着郑美歌一哭二闹三上吊，时玥要去给别的教授做助教的压力，答应了李伊妍的请求。现在竟然让自己落到了系里笑话的境地。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继而延续到，怀疑自己。
　　时玥坐在喧闹的咖啡厅，看着初文恺，瞬间就捕获到了他此刻的自我质疑。
　　“我们从小见过很多那种学生，每到开学的时候就会买新书包，新文具，一副要大干一场的劲头，但是开学两周之内就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李伊妍就是那种学生，不了解的时候很具有迷惑性，您当初看好她也是情有可原。”
　　时玥说完，拿起咖啡嘬了一口，皱眉感叹美国的热美式真像刷锅水。
　　初文恺看着时玥，刚才心里皱起来的一块好像被一双小手悄悄抚平了。
　　“那她以后怎么办呢，虽然就算她回来，我也不可能再继续带她了，但是她硕士学位都没拿到，就她本科的学校，她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那就是她的事了，她现在都不回我们的短信，想帮她也帮不了。”
　　“要不我跟她联系试试？”
　　时玥冷冷地看了初文恺一眼，“她不一定想跟您联系吧。”
　　“你以为我想跟她联系？！”初文恺激动起来。
　　时玥笑了笑，不置可否，低头喝咖啡。
　　“我就是觉得要是当初我不收她的话，是不是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怪我当初不该支持她读博士。”
　　时玥觉得初文恺这个人很纠结，总是装得很冷酷，很洒脱，但其实婆婆妈妈的，内心戏特别足。
　　“虽然您在这里面有一些作用，但是人各有命，您也不用觉得她的人生因为您被毁了，这种想法很傲慢。”
　　初文恺被时玥怼地哑口无言，觉得应该反驳些什么，但又觉得时玥的话让自己轻松了不少，好像肩上的重担一下子被人拿走了。
　　他看着窗外，回味了一下时玥的话，转过头来，看着时玥，说：
　　“你说谁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