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13、第二年 （8） 那些回忆像

　　那些回忆像黑洞一样，深不见底，伴随着低回的吼叫，能吞噬一切的光和快乐。
　　无论多么快乐的时刻，只一个照面，就能把时玥打回原形。
　　所以时玥不是个温暖的人。你不能期待一个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人能奉献什么余热。
　　不管在生活中，还是电视剧、小说中，时玥羡慕的总是那些从小被郑重对待，稳妥爱过的女孩子。
　　她们有她没有的底气和自信。
　　时玥也有底气和自信，但都是自己给的。她从不向外索取。
　　即便是谈恋爱，她也需要很长时间来确认对方的真诚。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只有对方见识过自己的无理取闹，歇斯底里之后还能轻声细语耐心对待的时候，时玥才能一点一点放下心防，向对方展示自己坚硬外壳下柔软的部分。
　　而这一部分，她永远不会向父母敞开，甚至不会让他们知道这一部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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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玥边咕咚咕咚喝酒，边努力压抑那不经意间翻涌上来的回忆。
　　“你觉不觉得初文恺教授身边女生太多了？”时玥放下杯子，愣了一会儿，开口问黄知贤。
　　“嗯，是不少。仔细想想，系里的女博士生，大部分都跟他有牵扯。”
　　“听说丁有荫想忽悠李伊妍读博士？”
　　“嗯，好像是。李伊妍学习挺努力的，她这学期上初文恺教授的课，为了写期末报告，专门跑去前辈的公司做问卷调查。好像丁有荫觉得她挺有读博士的潜力的，而且她成绩也不错。”
　　时玥看了她一眼，“听说她上学期在孟庆三教授的课上考了第一？”
　　“对。”黄知贤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犹豫。
　　“郑美歌说李伊妍作弊。”时玥的语气有一点压迫感。
　　“呃，我跟你说了你别去问丁有荫啊。”黄知贤平时说话很谨慎，但是喝了酒以后嘴上就没什么把门的。
　　“当然。”
　　“你也知道孟庆三教授的课每年都用一样的考试题，丁有荫的确把自己以前考试时候的题告诉李伊妍了。”
　　时玥抬了一下眼皮，“那郑美歌就不算造谣了。”
　　黄知贤还想为李伊妍辩解什么，但看了一眼时玥阴沉下来的脸，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时候时玥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时玥和黄知贤同时看了一眼 —— 丁有荫。
　　时玥的手机常年静音，接电话全靠缘分。
　　丁有荫知道时玥和黄知贤一起吃饭，问了地址，说一会儿过来。
　　时玥挂了电话，心里有种预感，今天不会是消停的一天。
　　丁有荫来了之后，没点吃的，提议换个地方喝酒去。时玥结完账，三个人出了门。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时玥和黄知贤都长得瘦，怕冷，两个人同时边打哆嗦边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丁有荫在手机上查附近喝酒的地方。
　　三个人去了附近的一个居酒屋。很安静，没什么人。丁有荫和黄知贤坐在桌子的一侧，时玥自己坐在另一侧。
　　丁有荫点了一瓶清酒，让时玥和黄知贤点下酒菜。黄知贤说：
　　“我吃什么都行，时玥点吧。”
　　时玥把烧鸟菜单一样点了一份。时玥没有跟丁有荫客气，因为知道她今天有话跟自己说。
　　“你俩刚才喝了多少？”
　　“就一人喝了两杯扎啤。”黄知贤回答。
　　“那还行，对你俩来说算开胃了。”
　　时玥坐在一边儿吃着送的小零食，等着丁有荫开口。
　　黄知贤正在后悔刚才大嘴巴告诉时玥李伊妍考试作弊的事，忐忑地在一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酒和下酒菜上来以后，三个人先干了一杯。
　　啤酒掺清酒，今天估计要醉了。时玥不掺酒一切好说，掺酒百分之百要醉。但是她没继承她爸爸的酒品，喝多了不会发酒疯，只会哭而已，哭完了就睡。
　　“有话跟我说？”
　　时玥一杯酒下肚，觉得放松了不少，不想再跟丁有荫玩弯弯绕绕的游戏。
　　虽然时玥比丁有荫小了好几岁，但是时玥不笑的时候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要她愿意，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对方知道自己现在心情不怎么样。
　　尤其是现在时玥的这个疑问句，表情和口气看似漫不经心，但是对方接受到的信号是：有屁快放。
　　丁有荫看了一下时玥的脸色，说：
　　“我昨天跟李伊妍聊了一会儿，她说有转硕博连读的想法。”
　　时玥喝了口酒，看了丁有荫一眼，等她下面的话。
　　“她好像想选初文恺教授做导师。”
　　时玥笑了一下，说：
　　“是她想还是你想？”
　　丁有荫紧张地看着时玥，好像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是你怂恿她选初文恺的吧。”时玥私底下说起初文恺的时候大多直呼大名。
　　“不是，我只是给她分析了一下系里的教授，她说她想做模型，不想做实证，那只有初文恺和赵启星教授了。”赵启星是孙格蕾的导师。
　　“然后呢？”时玥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伊妍这学期不是两个教授的课都在上嘛，她自己比较了一下，说还是觉得想选初文恺教授。”
　　“呵，初文恺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我记得以前大家可是一提起他来都嫌晦气的。怎么，自从我选他当导师以后，他就火起来了。”
　　时玥的确自带招人的体质，她去哪家店吃饭，喝咖啡，那家店过一会儿肯定哗啦啦地上客。她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该开个餐馆或者咖啡店，每天坐在店里当招财猫就行了。
　　“可能大家觉得他论文发得多，选他做导师以后发展会好一些吧。”
　　时玥扫了丁有荫一眼，又看了黄知贤一眼，很明显，黄知贤和丁有荫是一个战线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喝多了，时玥第一次无所顾忌地跟丁有荫说：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别把李伊妍往这推。”
　　丁有荫听出时玥话里的压迫感，说：
　　“我真没让她去初文恺教授那。。我知道她跟郑美歌关系很僵，如果选了初文恺教授，到时候你会很难做。”
　　时玥不置可否，没说话。
　　黄知贤为了缓解两个人之间的低气压，说起了系里其他学生的八卦，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那天晚上，她们三个人喝了两瓶清酒，一共花了一千多。但是很奇怪，时玥竟然一点儿也没觉得醉，倒是黄知贤和丁有荫走路已经东倒西歪了。
　　丁有荫刷卡结账，三个人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
　　黄知贤从包里拿出钱包，数了500块钱，死活要给丁有荫。丁有荫推脱了几下，收下了。
　　时玥也拿出了500，要塞给丁有荫，她说什么都不收。醉醺醺的人怎么拗得过神智清醒的人，时玥看准丁有荫的外套口袋，就想把钱塞进去。
　　丁有荫往时玥的反方向跑了两步，和在一边晃晃悠悠看戏的黄知贤撞上，两个本来就站不稳的人互相搀扶着双双倒在地上滚到了一起。
　　时玥手里拿着钱，站在一边儿，看着躺在地上疼得叫唤的两个人，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时玥一个一个把她俩扶起来，继续给丁有荫塞钱。丁有荫象征性地收了200，赶紧招手叫停了路过的出租车，跟她俩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时玥和黄知贤家都在附近，也互相告别各自回家了。
　　那天之后，关于李伊妍的消息消停了一段时间。
　　十二月初的时候，时玥那天眼皮不停地跳，左边跳完右边跳。时玥不算迷信，但心里还是有层阴影，总感觉要出事。
　　那天是周一，下午2点多的时候，时玥刚喝完咖啡，准备进入学习状态，就收到了黄知贤的短信。
　　“李伊妍决定转硕博连读，选初文恺当导师，初文恺也答应了。”
　　时玥坐在那怔怔地看着那一行字，反应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
　　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时玥虽然对这个结果有一些心理准备，但是真的发生的时候，那种揪心的感觉还是如此真实。
　　“你怎么知道的？”
　　“李伊妍刚才告诉我和丁有荫的。”
　　“去喝咖啡？”
　　“好，叫丁有荫吗？”
　　“不叫。”
　　时玥现在不想见她。
　　两个人在学校里的咖啡店碰头。时玥尽力表现得平静，情绪稳定。
　　她装作三八的样子，“怎么回事啊？”
　　“哈哈，李伊妍说她上周跟教授约时间，说想跟教授请教一下未来职业发展方向，结果初文恺跟她约了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他好端端的干嘛约学生周末见。”初文恺跟时玥的会议、见面，都是在周中，很正式的工作时间。
　　“谁知道。反正那天李伊妍就去跟初文恺说自己想转硕博连读的事了。说想问一下初文恺的意见。初文恺支持她转硕博连读，说觉得她学习很努力，很好。”
　　“然后呢。”时玥嘬了口咖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后李伊妍就说想选他当导师，但是初文恺拒绝了。”
　　时玥抬起眼，用疑问的眼神看着黄知贤。
　　“他说自己现在手底下有两个博士生，没有太多的精力。然后说选自己当导师会很辛苦，建议她去选辈份高一点的教授。”
　　黄知贤停下喝了一口咖啡，时玥静静等着她。
　　“但是他拒绝完她以后，又说到晚饭时间了，叫她一起去吃饭。他俩就去了学校后面的面馆，吃着吃着，初文恺教授又答应了。”
　　“为什么？”
　　“不知道，李伊妍也说不知道，就是聊着聊着天，教授突然说要不我收你吧。”
　　时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脑子里冒出了很多词，道貌岸然，欲擒故纵，狗改不了吃屎，呵呵，男人。
　　时玥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学生，愣了一会儿神，然后笑了。
　　每当眼下的情况和自己记忆里的一部分重叠的时候，时玥就会露出那种笑容。
　　果然如此，不过如此。
　　时玥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对他有什么期待。
　　她没有对这件事做太多评价，只是开玩笑一样说了一句：
　　“这下初文恺身边更热闹了。”
　　两个人喝完咖啡，各自回办公室学习。
　　时玥现在当然没法学习。她脑子很乱，很多种想法缠绕在一起，混乱到她已经放弃尝试理清自己的头绪。
　　时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精神烟瘾者，她从没抽过烟，闻不了烟味，一闻到就头疼。但是在某些时刻，她会觉得这时候应该来根烟。
　　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
　　她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给郑美歌发了条短信：听说初文恺教授收李伊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