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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年(7) 去初文恺家 ...

  •   去初文恺家这件事对时玥来说并没什么可高兴的,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心理负担。尤其是初文恺说如果不是准备相处一辈子不会带到家里之后,相处一辈子,时玥没有想过。
      时玥从那之后,每当在不应该想到初文恺却想到他时,就会接着想到他家里那个有些冷漠的师母,和两个小姑娘。
      师母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每天在学校里和那么多女学生周旋?知不知道有那么多女学生把自己丈夫的话当圣旨?甚至对自己的丈夫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想要取代自己的位置?
      自己是不是这些女学生中的一员?
      她决定要把自己的感情掩埋起来,用礼貌,用冷漠,用疏离,用亦真亦假的漠不关心。
      她不允许自己落入贪恋别人丈夫的境地,那太不堪了。不管初文恺对自己的态度如何,时玥都不想表露自己的感情。
      对他的感情,是她自己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时玥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周二,初文恺下午3点半下课。他下课之后时玥就算下班了,不用时刻待命。
      5点左右的时候,时玥正在办公室准备第二天跟初文恺开会要报告的内容,郑美歌的短信又来了。
      “我刚才看见教授下班了。”
      “是么..”时玥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专门发短信跟她报告的。
      “你知道教授去哪吗?”
      “不知道啊,去哪?”时玥以为郑美歌在卖关子。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时玥没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
      “我哪知道教授下了班去哪,他也没跟我汇报啊。”
      “哦,我就是看看你知不知道。”
      时玥不想再搭理她,没再回。
      她觉得胸口有一股闷气发泄不出来。时玥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会儿,还是点开黄知贤的对话窗,
      “要不要去喝酒?”
      “走啊。”
      黄知贤的酒量和时玥不相上下,也一样热爱啤酒。
      两个人进了一家日本面馆,一人要了一杯扎啤。
      时玥先猛喝了一大口,扎啤杯下去了三分之一,胸口的闷气终于散了一点。
      “怎么了,有不开心的事?”
      “靠,郑美歌绝对暗恋初文恺教授。”时玥气不打一处来。
      “不会吧!怎么了?”黄知贤的表情很惊讶,但又带着警觉。
      “她刚才给我发短信,说看见教授下班了,问我知不知道教授去哪了。”
      “她干嘛关心教授去哪。”
      “就是说啊!去哪关她屁事!又关我屁事!我干嘛要知道!”时玥越说越激动。
      “别生气别生气,她想知道自己问教授去啊,干嘛问你。”
      时玥直接把跟郑美歌的聊天记录找出来,把手机递给黄知贤,让她自己看。
      黄知贤低头看了一会儿,缓缓把手机还给时玥,斟酌了一会儿,说:
      “她是不是想看看你跟教授的关系到什么程度?看见你也不知道她就放心了?”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时玥仰头把剩下的酒干了,又要了一杯。
      黄知贤看时玥已经喝完一杯,也豪饮追进度。
      “你说她是不是喜欢初文恺?”
      “你说的哪种喜欢?”黄知贤又是那个警觉的表情。
      “喜欢男的的那种呗。”时玥边翻白眼边说。
      “不是没有那个可能啊。不过也可能是她没有男朋友,所有精力都放在研究教授身上了。”
      时玥又翻了个白眼。
      “初文恺教授有啥可喜欢的,听说教授对她也不好啊。”
      “可能教授单独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对她不错呢。”
      时玥看了黄知贤一眼,没再说话。
      “不过初文恺教授对她肯定没那种心思。”
      “呵呵,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他来者不拒呢。”时玥喝了口酒,冷笑着说。
      “听丁有荫说,初文恺教授好像跟师母关系一般?”
      嘴果然快,时玥心里骂了丁有荫一句。
      “呃,我看不出来,丁有荫是那么说的。”时玥一向懂得明哲保身。
      “要是他跟师母关系不好的话就不好说了,我听说,现在好多读博士的男的都不急着结婚,因为以后当了教授有的是年轻女学生可以挑。”
      时玥边翻白眼边做了个呕的表情。
      “教授们的确面对的诱惑比较大吧。每天被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围着,还崇拜自己,要是跟自己老婆关系不好的话,定力不足的话,很容易犯错吧。”
      “呵呵。”时玥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来喝酒,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的一瞬间,她想,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了。
      --------------------------
      时玥的父亲是大学教授,但是他在家里的形象和大学教授没有一丝沾边。
      从时玥记事起,父母吵架,甚至动手的画面就没有停止过。那是时玥童年的噩梦,像一根生锈的钢筋,横穿在她的脑子,身体,灵魂里,已经跟她的肉长到了一起,势必要与她同在到最后一刻。
      时玥的记忆力是她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在时玥的记忆里,一家三口一起出去玩儿的画面只有那么一次,自己上小学的时候,跟父亲的朋友一起,几个家庭去爬山。
      有且仅有的一次。
      时玥还记得自己那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记得他们一家三口那天一起照了相,虽然照片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时玥恨自己的记忆力,总是不肯放过她,逼迫她想起那些夜晚,爸爸喝醉酒回来,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发酒疯跟妈妈吵起来。时玥的妈妈性格并不温顺,最后的结果总是一个接一个的耳光。
      时玥记得那些深夜,爸爸在外面打妈妈,自己站在床上哭喊,怕妈妈被打死。
      她光着脚跑到邻居家拍门,哭着喊叔叔阿姨去救救我妈妈。
      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小熊扔向爸爸。
      她看着爸爸把装满热水的暖水壶砸在妈妈身上。
      她看着爸爸拿着刀嘴里喊着同归于尽。
      她看着爸爸把玻璃镇纸扔下楼,想要砸死吵完架刚下楼的妈妈。
      她记得无数次,妈妈挨完打,大半夜带着她去姥姥家,后面是爸爸的污言秽语,和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她记得每次半夜到了姥姥家,姥姥姥爷那‘又打架了’的疲惫的表情。
      她也记得每次过上两天,妈妈带她回家,爸爸说自己喝多了,嬉皮笑脸认错的样子。
      每次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这些,时玥都会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别人就可以有正常的家庭。
      为什么别人的父母都情绪稳定。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时玥带着插在自己生命里的这根破钢筋,出国留学,工作,恋爱,分手,读博士。它就像风湿一样,艳阳高照的时候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一到阴天下雨就提醒时玥,
      “我没走,我还在,我永远不离开你。”
      时玥上初一的时候,父母终于离婚了。
      时玥再也受不了妈妈挨打时候那一声声的闷响,她开始反抗。反抗的结果就是她也一起挨打。
      那天她被推倒,撞在厨房门上,挥动的胳膊打破了门上的玻璃。
      她先抬手摸自己撞在门框上的额头,然后看到了一手的血。
      她反应了半天,才找到血的来源,是自己的胳膊和手被碎玻璃划伤了。
      妈妈终于死心,离婚。时玥归爸爸。妈妈说带着时玥不好再找对象。
      时玥其实也并不想跟着妈妈。
      她长大之后,能够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这一切的时候,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妈妈不会好好说话。
      她的语气里总是充满了质疑,鄙夷,贬低,不屑。
      这让时玥更加痛苦,她知道,父母两个人都有问题,她没办法单方面地去责怪任何一个人,但这一切的后果要自己来承受。
      她的父母获得了一个冷淡,疏离的女儿。
      时玥不记得从父母那里得到过感情上的支持,所以她也从不索取。
      她感受到的所有爱都来自历任的男友。
      她会对男友撒娇,对父母,不会。
      她会向男友求助,诉说委屈,对父母,不会。
      她会对男友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对父母,不会。
      时玥长大以后,父母开始嫌弃她不够正常。
      初中的时候,爸爸开完家长会回来,说老师说她不像大学老师的孩子。
      是,时玥不像周围其他大学老师的孩子,懂礼貌,听话,纯真,努力学习,像温室的花朵。
      他因为自己的女儿不像温室的花朵而感到丢人。
      时玥听着他的谩骂,心里想,也许是因为我并没有长在温室里。
      时玥住在大学的家属院里,她曾经想过,也许别人的家长关起门来也差不多。
      但是不是的,起码,别的同学不怕自己的父母。
      时玥对爸爸所有的印象就是他的阴晴不定,突然的暴怒,污言秽语,狰狞的脸,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扇过来的巴掌。
      她每天过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时刻都在为下一场暴风雨做准备。
      后来,每当他又开始发疯,时玥就会迅速进入一种入定的状态,仿佛面前的一切咆哮,侮辱,责骂都与自己无关。她通常不发一言,不反驳,不认错,也不哭,只是等着暴风雨结束。
      等他骂累了,走了,时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该干嘛干嘛。
      她已经麻木了。
      时玥上高中的时候,他嫌弃她不会撒娇,说人家的女儿都整天抱着爸爸的脖子撒娇。
      时玥心里冷笑,撒娇的前提是相信自己在对方面前绝对安全,相信自己被爱,相信自己的依赖不会被怠慢,被辜负。
      你配吗?
      时玥高考之前,家里住进了一个女孩儿。
      时玥觉得应该管她叫女孩儿,因为她只比时玥大4岁,她是时玥爸爸的学生。
      她长得一股媚态,但是时玥不讨厌她,只是觉得她可怜,没选对人。
      她住进了时玥家里,以女主人的姿态。
      听说是他追求的她,每天去她宿舍楼下等她。跟她哭诉自己不幸的婚姻。
      后来,他们结婚,离婚。
      太熟悉的剧情,那个女孩儿跟时玥哭诉她爸爸打自己的时候,时玥不合时宜地轻笑了一声。
      她瞪大眼睛看着时玥,说: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时玥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分,连忙道歉。
      她只不过想起自己童年的那些片段,觉得太过熟悉了而已。
      人怎么会变呢。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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