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呼璐璐

10、第二年（5） 那是地理课

　　那是地理课的老师，长得不高，脑袋圆圆的，样子倒是不难看。
　　一节自习，地理老师来看着上自习，不时在教室里转悠。时玥高中的时候没怎么好好学习，自习的时候也是边跟同桌写小纸条边糊弄作业。
　　地理老师溜达到时玥身边，突然停下，压低声音说：
　　“时玥初中的时候是地理课代表啊？”
　　时玥一愣，那个场面她记了很久。地理老师穿了件浅色的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时玥闻见他身上辛辣的烟味。后来时玥对穿浅色衬衣，袖子挽上去的男人都有天然的好感，觉得很性感。
　　“是…啊”
　　地理老师轻轻笑了一声，走了。时玥和同桌对看了一眼，两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都笑了。
　　时玥的高中离家很远，早上起得早，加上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上午的课经常昏昏欲睡。
　　一次地理课，时玥和同桌双双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足足睡了一节课。
　　每节课结束以后，任课老师要到纪律委员那给这节课的学生表现打分，而纪律委员就坐在时玥后面。
　　下课的时候，纪律委员看着老师要过来，连忙从后面踹时玥和同桌的椅子把她俩叫醒。时玥和同桌睡眼惺忪地看着走过来的地理老师，努力睁大眼想掩饰自己刚睡醒的事实。
　　地理老师慢悠悠地走过来，拿起纪律委员桌上的课堂表现确认书，漫不经心地说：
　　“填什么啊？”
　　“优秀！”纪律委员马上接话。
　　时玥和同桌也转头看着地理老师，他没抬眼，依然看着确认书，边笑边说：
　　“有人上课睡觉也填优秀啊？”
　　纪律委员不敢接话，这时候时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坚定地说了句
　　“对！”然后抬眼盯着地理老师。
　　同桌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说
　　“对对对。”
　　地理老师斜眼瞟了时玥一眼，边抿嘴笑边往确认书上写了什么，然后扭头走了。
　　时玥和同桌凑过去，“优秀。”
　　后来班主任觉得时玥和同桌成绩都有往上窜的潜力，但是不够自觉，就把两个人的座位调到了教室的第一排。众所周知，每个教室的第一排都不是留给好学生的，而是为学习不好难管的学生准备的。
　　时玥小学毕业的时候已经168了，初中几年长得不多但也有170了，同桌也167左右。但耐不住时玥和同桌脸皮厚，她俩全然不顾大家的调笑，乐滋滋地搬到了第一排。
　　换座位之后的第一节地理课，地理老师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窗户旁边的时玥，没忍住嘴角扯了上去。时玥本来没在看他，同桌碰了碰自己的胳膊，眼神往老师那示意。
　　时玥看见他站在讲台上，为了让自己忍住笑，舌头抵着一侧的腮帮子，脸上鼓出一个包来。时玥也没忍住笑了。
　　很多学生都怕老师，但时玥不怕。某天地理课，地理老师进来以后脸色不怎么好，让大家把上节课发的材料拿出来，说上节课划掉的几个重点要再画回来。
　　时玥当时的座位就在讲台前面，他站在时玥身旁的过道上，一个一个念要画回来的重点。画着画着，时玥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低着头说了一句：
　　“再画就把划掉的都画回来了。”
　　同桌以为时玥跟她说话，
　　“对啊我昨天数了数，本来也没划掉多少。”
　　时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嘴角带笑，艰难地控制表情。
　　两个人之前那种粘稠的气氛没逃过同桌的法眼。那天是家长会的第二天，时玥和同桌去吃饭的时候碰到了隔壁班的同学，地理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说着说着，那个同学说：
　　“我妈昨天开完家长会回家，说你们班主任长得还不赖呢。”
　　时玥听见愣了一下，看见坐在对面的同桌马上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她也看出来了。
　　即便是这样，时玥也一直觉得，可能他只是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多关注了一下而已。直到有一次，课间的时候时玥和同桌去小卖部买零食，路上碰见了他，打了个招呼。时玥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碰见就打招呼，碰不见也不会特别想到他。
　　两个人买完零食边吃边慢悠悠地回教学楼，走着走着，没有原因地，时玥突然抬头看了一眼。一个身影站在三楼楼梯的窗口，正在看着自己。那个人一看见被发现了，扭头消失了。
　　是他。
　　时玥这时候才有些后知后觉，他竟然会偷看自己，也许他的感情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一些。
　　后来文理分班，时玥选了理科。文科和理科不在一个教学楼，碰面的机会也不多，时玥也就不会再刻意想起这个人。只是后来的许多年里，想起这个人，想起他的情意，心里还是有暖意的。

　　但是初文恺，他不同，他带给时玥的是惊涛骇浪。

　　眼看快到机场了，时玥赶紧拿出刚才买的水果，递给丁有荫，让她吃几个葡萄，然后把剩下的给初文恺带着吃。
　　时玥早上没睡饱的时候有起床气，跟丁有荫说话的时候语气有点生硬。
　　“知道了知道了，菠萝呢？”
　　“菠萝不用给教授，咱们一会儿进去吃。”时玥不管初文恺想吃什么，自顾自做决定。
　　“好。”
　　丁有荫边往嘴里塞葡萄，边跟初文恺吐槽：
　　“这两天老是挨时玥骂，得看她脸色。”
　　“看出来了。”初文恺口气轻松，并不想追究时玥对前辈不尊敬的问题。
　　“教授你每次说到时玥的时候就立马变成个大盾牌。”
　　“…”
　　时玥和初文恺都沉默。
　　的确，初文恺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别人如果能给自己带来帮助，那就欣然接受，如果给自己招来麻烦或者损失，就马上抽身，独善其身。唯独对时玥不同，时玥在自己画的圈里面。
　　初文恺也想过，为什么，为什么对时玥有种天然的，难以抑制的保护欲。身边好看的女学生不是没有，性格比时玥好的更是比比皆是。别说丁有荫和郑美歌了，他知道黄知贤对自己也有超出师生的兴趣。
　　自己跟其他女学生的周旋，拉扯，都是技术上的，没投入过多的感情。但是对时玥，自己好像坏了的水龙头，感情一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流量不大，但是汩汩不断。
　　时玥的航班和初文恺的不在同一个航站楼，到了机场就寒暄一阵各自登机了。时玥和丁有荫换完登机牌，坐在安检口旁边的长椅上吃菠萝。
　　“终于结束了，我回去第一顿就要点麻辣烫外卖！”
　　“看来你吃不惯美国的饭啊，”
　　“嗯，吃两顿新鲜新鲜还行，吃多了就犯恶心了，什么都加芝士，也没个盐滋味。”
　　“嗯那倒是。”
　　时玥着急去安检，着急忙慌地塞了一嘴的菠萝。
　　丁有荫看了时玥一眼，说
　　“那天跟教授谈完以后好多了吧？”
　　“嗯，本来也没什么事儿了，懒得跟她计较，生气会得癌，犯不着为她生气。”
　　时玥是非常注意养生的，虽然她觉得活着这件事没什么可留恋的，但是活一天，就要保证高质量。她可不想得一身病，死也死不了，活着也不痛快。
　　“你去动物园的事，教授骂你了吗？”
　　时玥歪头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光说了句‘警告’，哈哈。”
　　丁有荫沉默了一会儿，说
　　“教授很爱护你。”
　　“是吗，还好吧，他对大家不都差不多。”
　　“那可不是。之前我刚跟他一起学习的时候，有一次临近期末考试，我实在没时间做教授布置的作业，就拖了一周，没跟他联系。考完试去见他的时候，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时玥嘴里问着，想起之前自己也有一次因为期末考试没按时交作业，初文恺并表现出什么不悦。
　　“他说你如果因为考试，没精力做我布置的作业的话，那你不适合读博士。如果你有精力，但是没按时做作业，那更不适合读博士。”
　　“…他真那么说？”
　　“当然，这种话我不知道听了多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努力写论文吗？不是想发什么顶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让教授生气，不要挨骂。我每次把作业发给教授，开会的时候如果能听到教授说一句‘还不错’，我就觉得很满足了，可以放心玩儿一天，第二天接着熬夜做这周的作业。”
　　时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以震惊脸来回应。
　　“所以说，你得知道教授对你有多好。”
　　“知道了。。”
　　时玥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时她和初文恺刚定下关系，没多久就在系里传开了。有一次上课的时候，跟时玥一起入学的一个硕士小姑娘，坐在时玥旁边，忧心忡忡地问
　　“姐姐听说你选了初文恺教授？”
　　“是啊～”
　　“为什么选他啊？”
　　她的重音放在了“他”上，带着明显的嫌弃。时玥觉得她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但是快上课了也就没多问。
　　过了两天，又碰到另一个认识的男生，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选他啊？”重音同样落在了“他”上。
　　时玥没忍住，问
　　“他咋了？”
　　“你没听说吗？”
　　“没有啊，听说啥？”
　　“谁让你选他的啊？”
　　“黄知贤。”
　　“…”
　　“他怎么了啊？变态？”
　　“也不是，我也是听前辈们说的，说他人品不怎么样，大家都叫他疯狗，见人就咬。”
　　“说仔细点儿。”
　　“听说之前有个男博士给他做助教，这个前辈好像批卷子的时候出了点儿错，也不是什么大错，初文恺教授就大发雷霆，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这种人没资格读博士。”他说完，看了震惊的时玥一眼，接着说：
　　“还有一个前辈，女的，当时她自己的导师是一个协会的会长，初文恺教授是副会长，这个前辈给那个协会当干事。有一次这个前辈整理了一些协会的资料发给初文恺教授，周六带着孩子出去玩儿的时候接到初文恺教授的电话，说她发的资料的一页年度写错了，类似今年写成了去年这种。这个前辈马上就道歉了，说现在在外面，一会儿回家马上改了给他发过去。结果初文恺教授跟她说，不用了，他已经改了，说他们的合作关系到此结束，没法跟她这种没责任心的人一起共事。”
　　时玥这下真的惊呆了，写错年度，不至于人身攻击吧。
　　“这个前辈说她当时都哭了，觉得特别委屈，从那以后看见初文恺教授都有心理阴影了。咱们系对他有心理阴影的人可不少。”
　　“是么…”
　　时玥当时听完其实心里不是不发毛的，但是已经成定局了，也没办法。所以时玥在做作业，还有后来做助教的时候都特别小心，生怕自己犯个错也被人身攻击。
　　就时玥对自己的了解，如果初文恺对自己说“你没资格读博士”，“我没法跟你这种人共事”这种话，肯定会撂下一句“那我不读了”，然后扭头就去办退学手续。
　　所以丁有荫说初文恺对自己很爱护的时候，时玥心里知道，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