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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二十一)

      陶度松开了手,因为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还有两天,他还有两天。

      陶度后退了几步,嘴里想开始辩解:“我……”因为我喝了碗甜豆浆,所以醉了。

      陈徽官转过身,手里的鲫鱼还在一翻又一翻地跳动。

      “你说什么?”不是严厉的质问,像是一个在向上天祈求答案的旅者。陈徽官的眼角红了,是酸涩啊,是有罪孽的苦。他上前看着陶度逃避的眼神,问:“你不后悔吗?”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后悔?陶度他不后悔。

      “不后悔。”陶度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一个吻回应了终于迈开腿的少年,涵洞里只有他们两人,吻地热烈而痴情,世人不愿意相信在幽暗的角落里,有这样见不得人的爱情。

      最后一口的豆浆,好甜。

      “唔……”陶度没有什么经验,两人有些接不上气。陈徽官的唇刚刚流落在他的心头,陶度清楚的知道,他的暗恋揭开一角,暴露无遗。

      少年的初恋,是醇香的牛奶,恬淡入口还是冰镇滑过,一样丝滑。是青稚,像刚刚破壳的雏鸟,努力睁眼想看明白世界和自己的心。

      出了涵洞,牵着手走在弄堂里,这样悄咪咪的感觉,只有天空知道。

      “哥。”

      “嗯。”

      “我喜欢你好久。”陶度不甘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誓言。

      陈徽官站在弄堂的转角处,回过头,看到太阳落在小小屋檐上,像是他们的见证人:“我知道。”

      不是浓墨重彩的情话,是白描的手法涂上少年的唇。

      他知道了,陶度心里默念,他知道了,是啊,他刚刚吻我了,确确实实的吻比任何承诺更诱人。

      昨日的雨将小路的水洼填满,回到陶家老宅后,他们准备去不远处的原野。陶度最后的愿望是画一幅画。

      原野其实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的远处还能依稀看到城区的高楼。天公不作美,刚刚赶到草地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陈徽官早有准备,他拿出透明雨衣。

      “先穿上吧。”

      雨却越下越大。

      两人跑到草地后面的小庙下避雨。庙门半开,漆黑大门上的神荼郁垒是一副黑须瞪目的表情,正入大殿,是一个笑得开心的弥勒。

      陶度从这半开的门后看到一个老者,在暴雨下安静地扫地。

      陈徽官在旁边没有在意,声量压的小了点:“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里面的老者突然说话了:“门推开吧,来里面避避雨。”老者将扫把放到一旁,抬头看到陶度和陈徽官站在高高的门槛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笑着上前,将角门打开:“来吧。”

      这里的村子有个传统,不是祭拜的节日小庙的正门不迎客。

      陈徽官先跨过了门槛,他看到大佛下面燃烧的红烛和香,在雨声里发愁。

      “谢谢爷爷。”

      老者笑着给两人搬来了蒲团,他歉意地说:“梅雨季节,老是落雨。”

      陶度看看蒲团又看看陈徽官,不好意思坐下,又不能拿出手机打游戏。李常山与他说过,他可以不在意佛像,可是他要尊重看守小庙的这位爷爷。

      李常山不信这些,但是他尊重自己的老伴,年复一年的祭拜从未抱怨。

      老者看着陶度,突然长长地叹气。

      (二十二)

      “来,来拜拜吧。”老者上前拉住陶度的手,沟壑的老脸从不掩饰关心的心绪。

      陶度有点措手不及,他结巴地回道:“我,我,拜什么?”

      “跟着我走咯。”老者又看了看陈徽官,招呼一声,“你也来。”

      两人跟在老者身后,从正殿的大佛到侧殿的观世音,后面的屋子是什么王母娘娘,老者都如数家珍。直到带着陶度来了后殿偏房的酆都大帝。

      长溜的屋子,高高的房顶,是小庙的标配。

      从侧门进去,陶度看到一黑一白,不用想,这是黑白无常,至于正中间的,就是老者口中的酆都大帝。

      老者似乎很担心陶度,他带头先三扣三拜,然后语重心长的对陶度说:“你先,叫你哥哥等等。”

      “……”陈徽官并没有告诉老者他是陶度的兄长。

      陶度规规矩矩的照样子拜好,然后茫然地起身看着陈徽官。老者看出他们的意思,开口道:“我和你们的外公是同学。”

      “啊!”陈徽官在记忆里想起有一个老者,总是带着一大袋水果来到他家,现在联想到或许那水果还是供品。

      “爷爷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尊重道。

      老者若有所思的眼神,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他对陈徽官说:“你来。”

      陈徽官也规矩的三扣三拜。

      大致的逛了一遍,老者将他们请去了后院。后院前是一条河,比陶家老宅前面的小溪宽广很多,河的对岸是原野一望无际,在旁边一些就是坟场。

      老者说:“这里风景好,可以画画。”

      “谢谢爷爷。”陶度想起放在门口的画架,原来老爷子早就看到了。

      ……

      画架支在岸边,大雨落在河面。因为是倾盆的雨,就算有天棚遮挡,雨丝还是会溅下来。陶度干脆穿着雨衣,他已经好久没有摸画笔了……

      脑海里,那个吻还停留着。

      色彩开始沾染上画布。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边际的原野,除了明明在画面里的墓碑没有粉墨登场,还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这个没有在镜头下的少年,是陶度的兄长。

      陶度知道他哥哥纹身的位置,他知道他哥哥锁骨的样子,现在也知道了他哥哥唇的温度。

      他的哥哥却被老者拉去。

      陈徽官跟着老者走向小庙的厨房,同样长溜的屋子,比平常两层楼高的屋顶,下面是一个个整齐拜访的大圆桌。庙里每年会开放三天的素斋,这都是为前来拜访者准备的。

      老者徐徐地走在前面,带着陈徽官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盒子茶叶。

      “想吃水果吗?”老者笑眯眯地问。

      陈徽官有些不好意思,他摇头道:“不用了,爷爷。”

      “没事,想吃什么说,爷爷买了很多水果。”

      小时候,那个拎着大包小包来的男子也是这样说的,说他吃不完。

      老者又补充一句:“想吃桃子吗?”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果盘,果盘上只有桃子,又大又粉。

      “吃吧,爷爷一个人吃不完。”

      原来面前的老者早就独身一人,茕茕孑立。

      陶度在后院用画笔画着他最后一幅的心景。

      只有一天了。

      (二十三)

      陈徽官拗不过老者,终究是带着茶杯和果盘去了后院。后院的必经之路上有一间屋子。屋子的供奉着72个佛像,据说是当地一个很有名的木匠做的傀儡,但是木匠早就去世了,没人继承他的手艺,这些木傀儡也荒废了灰尘。

      老者说着又是叹息:“那个木匠是我和你外公的学弟,姓谢。”

      陈徽官听着时不时应两声,或许是老者太长时间没有倾诉的对象,所以一下子说了很多。

      那什么被老鼠咬破的王母衣服,那什么灶神爷下的一炷香。都是零碎的小事,可是件件动人。

      来到后院,陶度带着耳机没有注意到两人谈话的声音,他正专心绘画着锁骨上的纹身。

      陈徽官想要喊陶度进来喝茶,老者拦住了他。

      “嘘。”

      “那……好吧。”是啊,陈徽官好久没有看到陶度这样投入在一间事情上了,不管陶度在画什么,也都随他吧。

      时光过得很快,等到陶度回过神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没有吃午饭,饿得慌。

      他将画架子移到屋檐安全处,转身才发觉那个老者正慈祥地看着他,像个弥勒佛。只是没有陈徽官的踪影,陶度有些着急地问:“爷爷,我哥呢?”

      “在灶头烧饭。”老者递给陶度一个桃子,“吃吧。”

      “啊,好,谢谢您。”陶度学校里就是个自闭孩子,不太会打招呼,与不熟的人都用上了“您”,以及表达欢乐的眉毛。

      “那我去找他。”陶度边啃桃子,边朝着厨房跑去。

      老者点点头,眯着眼睛,看河面越涨越高。河水像是没有束缚的野马,万马奔腾冲向河堤。

      ……

      还是那条路,路边小屋的72佛像安静的立着,像是在等候老主人。

      陶度无意间略过屋门,门口正对着的是披着红袍的傀儡,陶度叫不出她的名字,可总觉得眼熟。小时候他也来过这里,只是记忆的模糊,只记起路的方向。

      陈徽官熟练地翻炒青菜,老者只有素菜,但是素菜之鲜,也是荤菜无法媲美的。

      走进屋子,陶度放慢了脚步,他轻轻推开偏门,里面那个穿着围裙的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清了清嗓子:“哥。”可是吼间还是苦涩。

      灶头用的是柴火,那烟囱升出的云朵混入在雨中,和陶度那张画的色彩一样阴郁。

      “等一下,马上好了。”陈徽官没有回头看他,“过来看着火。”

      “好。”陶度听话的蹲在火灶旁边,他时不时看看陈徽官,时不时看看柴火,“哥,今天回家吗?”

      “那就回去。”陈徽官盛起最后一盘素菜,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平静,像是没有早晨的吻,眼前依旧是叫他哥哥的弟弟,但是平静过后的波涛总归承受不住。

      ……

      三个人的午饭是清淡的雨,匆匆吃过便告辞了老者。

      在庙门前,老者打开了大门,因为画架大,小门进出实在麻烦。他看着年轻人走出庙门,天空落的雨小了些。

      “阿度。”老者喊住了陶度,他似乎不舍地看着,“要好好的。”

      陶度愣了一下,他回过神时,庙门已经关上,独留神荼郁垒怒目圆瞪。

      老者回到后院,他捧着茶杯,原本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陶度的画。

      他看了一上午少年认真的笔,画出画布上另一个少年模糊的脸庞,却唯独在绿草间,像一只白鸟。可是白鸟没有插上翅膀飞向天空,有什么束缚住了白鸟?不知是原野还是画中的大雨。

      (二十四)

      先去了陶家宅子,将那幅画放好,两人也不着急。撑着同一把伞走向村委会旁边的公交车站。

      雨滴滴落在伞布上,陶度压着伞面尽量不让雨水打到陈徽官。

      上了公交车,车里只有他们,还有一个人认真看着手机的司机师傅。

      坐在最后一排,前边的座椅挡住了两人的身体。陶度喜欢靠窗可是这次他让陈徽官坐在了里头。哪怕是隔着布料,陈徽官都能从碰触中感到少年的炙热。

      他们在后排像是做贼般十指相扣。

      车缓缓启动了,微微开着窗,雨丝划落近车内。司机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反正陈徽官仅仅几次来坐公交车,都没有听到过他说话。

      车窗的风景一如既往,车里的人心情翻涌。

      陶度破天荒地没有带上耳机,他光明正大地偷看陈徽官的侧脸,或许是车内的安静,他拿出了手机,对着小窗扣到:

      “哥,去趟药店。”

      “嗯,怎么了吗?”陈徽官有点没理解陶度的意思。

      “嗯……喉咙痛。”

      陶度去年有段时间扁桃体发炎,那个时候除了喝粥就是消炎药。陈徽官有点担心,他手背覆上陶度的额头。两人靠的好近,像是即将要拥吻的情侣那般亲密。

      陈徽官皱着眉头,虽然没有很烫,但他还是担心。

      “不是很烫。”

      陶度没有看手机,他又贼兮兮地拉回陈徽官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熟练的敲起,他的手指修长,但是初中迷上了转笔,下场就是关节处不大好看。

      手机屏幕上:“想吃烧烤。”

      “不行。”

      陶度没有再看手机,他望着即将到达的公交站点,好多人。人群涌上公交车,陈徽官想要松开陶度的手,却被手的主人拽了回去,他撇过头还是有些惊愕,听到陶度小声地说:“不许松。”

      “……”陈徽官没有再松手,反倒握地更紧了。

      两个灵魂,紧紧相拥,在人潮的角落取暖,任雨丝飘落。

      迎面上来一个小姑娘,后面也是同年龄的女孩子,些许是下午有补习班的课,结伴同行。

      女孩子注意到了两人相扣的手,于是一屁股坐到陶度身边,同后面上来的伙伴说:“坐这里。”她的伙伴也注意到了,女孩子坐稳后,也牵起了手。

      陶度打开手机,给陈徽官发了消息:

      “牵手。”

      “嗯,不松。”

      到了城区的东站,他们还需要换乘,也就去了车站附件的药店。这时的手已经分开了,但还有点恋恋不舍。

      药店里配来的消炎药已经快和陶度混熟了,他拎着一袋子药,因为是半透明的塑料袋,陈徽官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东西,为什么还有红药水?

      “红药水?”陈徽官疑惑道。

      “家里的红药水不是用完了吗?”陶度心里还记得戏台子那日一瘸一拐的陈徽官,他继续解释道,“哥,还有你的脚跟。”

      陶度不愿意将目的完全显露出来,陶老爷子叫他做个谦虚的人,于是他曲解了意思,不停地将自己的好隐藏,直至所有人都遗忘。

      可是陈徽官不一样,他从来没有错过陶度任何一句敏感的话语。

      在阴天的树影下。

      “那就谢谢阿度了。”

      (二十五)

      回到27楼,陶度扔下消炎药就想跑,陈徽官一把捉住了他,严肃道:“坐着,量体温。”

      “奥。”陶度像是拆家后在一片狼藉里的狗,现在被主人掐住了后颈肉,只能乖乖的。他看着陈徽官熟练的拿出医药箱,药箱里的药大部分都是陶度的毛病。

      口腔体温计被陈徽官甩到35℃下。

      “哥,其实我可以自己来。”陶度有点难为于这般的体贴入微,他接过陈徽官递来的体温计,赶紧闭上口唇。

      “五分钟。”

      陈徽官没有搭理陶度上面的推辞,在各自的玻璃杯里倒了水。

      外面还在下雨,一只白鸽暂时停摆在阳台的窗前,它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过了五分钟,体温计离开了陶度的嘴,白鸽还留在栏杆上看着屋里寂寥的灵魂。

      “38.4℃。”陶度盯着毫不虚高的水银柱,他有些无奈,“可能是淋雨的缘故。”

      陈徽官似乎不相信,他拿过体温计又仔细看了看,确信了那个38.4℃,才缓缓开了口:“先吃药吧,要是晚上还不退就去医院。”

      失落的狗狗被冠上生病二字,连主人都不好意思计较光膀子淋雨的前科。

      陶度看着茶几上的消炎药,似乎这蓝白配色的药盒下一秒就要和他打招呼:“怎么又是你啊。”

      有一回扫尘,陈徽官硬是整理出半个纸箱的过期消炎药。

      发烧的狗狗吃了药就去床上躺下休息,醒来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暗沉,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狗狗的睡相不好老是喜欢往里头拱,于是醒来睁眼就是白花花的墙壁,睡姿的僵硬和持续不退的高烧,烧的他头昏。

      陶度翻了个身,迷糊间看到陈徽官正坐在椅子上,一瞬间他的大脑就清醒了。

      屋子的静和外面的夜色一样。

      陶度揉揉眼,摸到放在枕头边的眼镜。虽然他的度数不是很深,平时也不会带,但是夜幕叫他看不清喜欢的人了。

      镜片下的人除去了微微模糊的特效。

      陈徽官垂头靠着椅子吃力的睡去,大腿上还放了一本陶家老宅带回来的旧书,若是用黑白上色,这就是相册里有着回忆的老照片。

      白鸽的“咕咕”声吵起,陈徽官一个哆嗦,旧书“啪嗒”掉落。

      两人正好对上视线。

      “怎么不去床上睡。”陶度起身,摘下了眼镜。

      陈徽官边甩体温计,边回答道:“怕吵醒你。”他是等着陶度醒来。

      陶度的睡眠很浅,以前他都是等陈徽官睡着了才上床睡觉,要是上面的陈徽官乱翻身,陶度今夜就可以通宵打游戏了。

      白鸽又“咕咕”叫了两声。

      “我睡的挺沉的……”狗狗含着体温计,脸色有点微红。

      “鸽子还挺吵。”

      因为陶度发烧,屋子里电扇空调一个都没有开,就连窗户都紧闭,防止雨丝陷落。陈徽官只能拿着折扇扇风,刚才他连折扇都没用,就怕被窝里的人睡不安稳。

      “要是没退,就直接去医院。”幸好家里的车还在地下室,这几日两人来回城乡都用的共享单车,全村唯一的共享单车点就在菜市场那里。

      结果这38.4℃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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