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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二十六)

      输液室里,陶度坐在角落的座椅上,整个输液大厅只有一两个人,他带着耳机,也能清楚地听到前排老大爷手机外放的京剧。

      京剧的唱腔混合耳机里的钢琴声,还有窗外的雨滴,很协调。

      陈徽官递出去一杯水。

      “头疼吗?”

      陶度睁开眼,正对面的电视播放着《动物世界》,他摇摇头,声音沙哑:“喉咙痛,另外还好。”

      “那我去买晚饭了。”陈徽官看了眼电视旁的时钟,它在缓缓地走动,早就过了晚饭时间,“想吃什么?”

      “嗯……”

      电视播到一处海鸥飞翔,冲入水面。

      “随便吧。”

      “行。”

      陶度目送走陈徽官,他打开手机,又立马合上,看着电视里面海鸥熟练的捕鱼动作,一冲一伏击。

      外面的雨又开始变大。

      海鸥和大雨。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不知是谁的呼喊声。

      陶度咽了咽口水,看着左手上的静脉输液针,还有白色的输液贴。他慢慢地揭开输液贴,又在一瞬间拔下输液针。

      护士在房间里,并没有出来,陶度得到了逃跑的机会,他绕开前排的大爷,从大厅侧门跑到了门诊。门诊空无一人,陶度拿出手机看到刚刚叫的特快车已经到了医院的门口。

      他没有顾及如瀑的大雨,一路狂奔到医院门口。

      门口大爷看着有些好奇。

      “小伙子你伞要不要啊?”

      陶度右手按着那个小小针口,在大雨下极力摇头。

      “不用了,有急事,谢谢叔。”一直社恐的陶度在最后这一刻反应出奇的快,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已经坐在了私家车里。

      私家车的师傅看着湿透的少年不停的喘着粗气,边开车边问:“小伙子什么事这么急?”

      陶度心跳加速,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雨水湿透进他的身躯。

      “噫,小伙子你咋了?”

      “家里出事了,师傅快点,家里出事了。”陶度开始发抖,刘海滴下的雨水打在他的眼睫上,“师傅快点……”

      开车的师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像是接了一个神经失常的病人,开车的速度愈发变快。

      陶度透过车窗看到走在斑马线上的陈徽官,手里还拎着他们今天的晚饭。

      陈徽官就在大雨下走着,目不斜视,他没有注意到旁边溅起水洼的快车,里面坐着他的弟弟。

      陶度的心突然就静了,他不再发抖,叹出长气,好似一切都要过去,不再复来。司机师傅看到后面的少年冷静了下来,又止不住问:

      “家里出啥事了?”

      陶度愣了愣,他看到后视镜上男子好奇的目光,时光重合,那日高考结束他也是从后视镜里发觉了陈徽官微红的眼尾,他颤着声音编造着借口,越说心里越难受:“下大雨了……外婆行动不便,我怕她滑倒,刚刚给她打电话……没接。”

      司机师傅看到后面少年捂住了眼睛,带着哭腔。

      “我再不去……”

      我再不去,外婆就见不到我了。

      要是陶度那日知道李老夫妇出车祸,他定会什么都不顾冲出校园,飞奔去医院。

      因为李芫华告诉他,李莲心到最后一刻嘴巴里念叨的还是他的名字。

      (二十七)

      后座的少年捂住自己的脸颊,抽泣声断断续续了一路。

      司机师傅又是劝又是安慰,他开的再快也不能违反交通规则。

      “马上到了,小伙子准备下车啊!”司机师傅不顾最后一个黄灯,冲进村子的十字路口。

      因为小巷的曲折,陶度最后还是在塘路上下了车。

      车一停,他就猛地推开车门,甩下司机师傅一路朝着陶家老宅跑去。

      放在裤兜的手机开始震动,陶度慢慢地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来电人是陈徽官,他看到那个“哥”的备注,泪珠顺着大雨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手指颤颤巍巍地退出了来电,陶度滑到联系人的目录,将备注改成了“爱人”。

      泪珠依旧流淌在陶度的脸颊上,可是他却突然将身上的疲惫卸下,好似终于迎来一身轻松。

      在黑夜里,雨还在不停地下。陶度没有在管震动的手机,他无助地望了眼幽幽的路灯,这是小路前最后一盏亮堂。

      过了这个灯,巷子里头全是灰暗。

      夜深人静之中陶度熟练地绕着近路跑向老宅,隔壁家的老黄狗冲着他不停地狂吠。

      门口的小溪激流,雨声和手机的震动相呼应。

      大门被打开,深蓝色的玻璃在黑暗里好像也被染上了颜色,里面暗沉沉,没有生机。

      淋过雨的人将手机放到了大堂的八仙桌上,自己连鞋也没有脱,走上二楼。书房的门大开,那个放在书房的画架正安静的站在里面。

      陶度耳里传来女子温柔的呼唤声:

      “来啊,来啊,我的少年,来到画里的原野。”

      “来啊,来啊,我的少年,来到婆婆的怀里。”

      “来啊,来啊……”

      陶度浑身都湿透了,纯白短袖贴在他不算单薄的脊背上,雨水是冷的,他的躯壳是滚烫的,他失神的将画架扛起,瞥了眼旁边躺着的铜葫芦。

      外边天空劈下紫色的闪电,一刹间照亮书房。

      零碎的记忆拼在一起,那日晴空万里,李莲心带了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大叔,他走进陶家老宅就不停地指指点点。

      “这个铜葫芦是来保护平安的,一定要挂个五年,不能掉的……”

      奇异服装的大叔说完后,用余光看着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陶度,那个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可是陶度竟然就这样忘了,现在才想起来。

      扛着画架的人在一片漆黑中离开了房子,路过邻居家时,那条黑狗还是冲着他叫。

      大河离陶家不远,陶度在雨中跑了五分钟就到了,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高烧还没有退,却异常的清醒。

      小路延伸到原野前的小庙,陶度朝庙里面望了一眼,竟然还燃着红烛。红烛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亮眼,淋雨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感觉不能在耽搁,正转头要走,庙门“吱呀”一声。

      老者站在神荼郁垒下面,手里拿着手电,他看到愣在原地的陶度。

      “阿度你去哪里啊……”

      陶度没有说话,又走了三步。

      “太晚了,回去吧。”

      陶度却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老者看着少年跑入黑暗中,他关上庙门,在佛陀的注视下,打开老年机,里面的联系人里愕然出现“李常山”三个字,他拨打了电话,可是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入土,怎么也打不通。在红烛香灰之中,他又翻了翻,找到那个刚刚存下的一个名字:

      “陈徽官”。

      陶度奔跑在原野边上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坟场,路的旁边是幽灯。

      他不得不跑跑停停,因为呼吸已经跟不上脚步。

      陈徽官到最后也没有跟上淋雨的那条狗。

      (二十八)

      陶度闯进墓地,他知道今天守墓的老人不在。

      绕过小小的灌木,他停留在一座老坟前,老坟是不久前迁过来的。

      坟场周围树立的路灯,依稀照清楚墓碑上面的字:

      “陶潜,何芳来”。

      陶度早就将画架丢弃在坟场前的垃圾堆上,手里紧紧拽着那幅轻飘飘的画。

      还给两个老人闷顿的响头。

      绕到后面一排,陶度朝着“李常山,李莲心”,也是一个响头。

      在雨点乱打的夜晚,悲凉四处可见。

      不远处传来呼喊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陶度的姓名,有老者的,有吕白屈的,有许白原的,还有陈徽官的。

      陶度将画纸放到李老夫妇的坟头,用一块插着红烛的空心砖压着。

      大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劈里啪啦地打在坟场旁边的大河里。陶度翻过围栏,他终于脱下已经厌倦世俗的鞋子,一步一步朝着河岸而去。

      这双鞋子是陈徽官买给他的18岁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名牌鞋,却藏着一份叫旁人看不懂的真心,像一通电话,骚扰了陶度的心绪。

      陶度的耳边还在嘀嘀咕咕着噪音。

      “我的孩子,你这一生,要到头了。”

      “贪图不该有的幸福,是要付出代价的。”

      “来吧,来吧,走到我的怀里,去寻找你想要的。”

      这样的声音从陶度知道李老夫妇入土时就开始响起了。

      断断续续,像是鬼魂的蛊惑。

      万马在河道里奔腾,冲击在陶度眼前,那一幕海鸥冲入水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黑夜里,有个少年听从狂风的声音,模仿海鸥的姿势,一头扎进了河水里。

      ……

      陈徽官打着手电在垃圾堆旁看到了画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朝坟场跑去,在路灯幽幽的映照下,有一张翻动的画纸在翻滚。

      翻卷在李老夫妇的坟头上。

      吕白屈跟在后面。

      “陈哥!找到了吗!”

      陈徽官呆呆地愣在原地,那张画纸在漆黑中为何如此鲜艳。

      后面的老者并没有进坟场,他撑着伞独身一人走向坟场旁边的小路。

      几乎是同时,四个人都注意到岸边的鞋子。

      许白原已经提前报了警。

      陈徽官没有管身后的吕白屈,他翻过围栏,将手电扔在一旁,正要跳到汹涌的河水中救人却被许白原拦腰阻止。

      “陈徽官!你TMD不要命了!”许白原死命拦住陈徽官。

      被拦住的陈徽官止不住的想上前,他的吼间不停地在呼喊远去的魂灵:

      “陶度!陶度!”

      陈徽官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样大的力气,他拼命地想扒开许白原的阻拦。在黑暗里河水翻滚的异常汹涌,在他的眼里河水正在吞噬自己的爱人,一口一口地吞咬,他撕心裂肺地朝着激流呼喊,激流回应他一个浪花。

      “报警了,已经报警了……”老者镇静又低沉的声音在雨珠的拍打下显得格外明显。

      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唯一的伞,因为后面的游魂也在淋雨。

      念珠被老者落在了小庙的香烛旁,红烛滴在烛台上,火光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一条快要燃尽的生命。

      吕白屈好不容易翻过来,也只能上前拦住陈徽官,因为她和她哥都知道,要是不拦住,今天在河水里的就不止陶度一人。

      “陈哥,你冷静点!你不能跳下去!”

      “你TMD今天敢跳,我就不姓许!”许白原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跳河,连玩耍嬉戏都不行,“陈徽官,你给我冷静点!”

      因为那天下午,许白原一个人心惊胆战的去挨家挨户找大人,那天的他肩上背负了两条生命。

      一条姓陶,一条姓陈。

      而那天救起的生命,现在却嚷嚷着还要跳入湍急的河流中。

      河岸旁的陈徽官被两人死死的拦住,他只能看到黑夜里无尽的悲凉,这几天的相处是多么的平静,可为何,可为何到头来还是纵身一跃,他不明白,他不懂陶度在想什么,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将绝望赠予。

      最后陈徽官没了力气瘫倒在草地上,望着河道的远方,那个远方昏暗没有光亮,他哭得肝肠寸断。

      警车的鸣笛声,也吵不醒崩溃的人。

      有一只海鸥,他割下翅膀,顺着河流,游向不存在的原野。

      陶家老宅的时钟又开始重新走动。

      滴答滴答又滴答。

      (二十九 致我的微光)

      哥,起初我没想着要写信,因为我的字丑,怕你笑话我,后来又想了想,爷爷也写了,那我也写写吧。

      我现在画到一半,好久没动手画了,好难看。本来想画一个大晴天,晴天下面有原野,你正转头看着我笑。可是最近几天都在下雨,我只能将原来上好的颜色遮盖,换成了今天这样灰蒙蒙的天气。

      雨下的真大啊。

      哥,我好喜欢你,大概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那天你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头也没抬,看得好认真,我当时都愣住了,怎么有人会对一本这么厚的书感兴趣。

      有个叫陈徽官的感兴趣啊,那天晚上我去问了爷爷是什么书,居然是一本关于服饰研究的书。我也拿去看了看,完全看不懂,哥真厉害。

      本来我想着告白之后就跳河的,最近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河流很急也挺合适,可是你居然同意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同意,我第一次尝到了甜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不想走了。

      甜头过后,我就开始害怕,如果我变成了你的累赘怎么办?要是让姨知道了会怎么样?在她家留宿的人居然对自家的孩子感了兴趣?

      哥,你知道吗,我好想抱抱你,在抱一次,就一次。我也好想在你身上留下印记,就像那个纹身一样,永远的留下来。

      还有一件事情,哥!叫姨把陶家的钱全部捐出去,还有替我谢谢叔,画具很好用。

      还有白屈,我的游戏账号密码就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她想要就拿去用,啊,手机的锁屏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日子。

      白原他啊,我挺对不起他的,本来要好好谢谢他,可是我一直不敢开口,他也总是冷冰冰的不愿意理睬我。

      我一直想要好好活着,考的好大学,然后和你一起种豆南山下,但是最近脑海里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响,所以我就尽量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出伤害人的话。

      哥,你说“夕阳是弥补,补上没有看到朝阳的遗憾”,我觉得你说的好好。陈徽官,你是我的朝阳,又是晚霞,但是我希望你的朝阳和晚霞是别人,因为我不值得成为你的一生,哪怕朝阳的一角有过我的存在,也请将那一角抹去吧。

      我明明有好多话要说的,可是我现在说不出来。

      那就不说了吧。

      我好喜欢朝阳。

      多年后陈徽官在一本旧书里找到了一封信,他已经四十五了,没有妻子儿女,独居在大城市里。这次凑巧他的朋友想要一些旧书,于是陈徽官回了趟老家,打开二十多年未启封的陶宅。

      阁楼里面的书箱仿佛他昨天才来翻过,就是这样的机会,他在书箱子里翻到了这样一封信,一封字迹潦草、毫无逻辑的信。

      信的下面是他没有找到的野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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