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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曲府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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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府前厅
曲贤与周素问上坐,前者面带严肃,等了许久,稍有些不耐烦。后者只是低头抿茶,心如止水。
陈娘坐于曲贤左手边,手中的帕子搅个不停,柔柔弱弱的,有话在嘴边,却又不说。
曲雅颂坐在陈娘旁边,脸红着一大块,眼里尽是泪花,却没少了那份狠劲儿。
这几日阴天,虽是正午,但外头却黑得似日落。没等到曲款冬,大雨先临。再过了一盏茶时间,曲款冬才姗姗来迟。
所有人却大惊失色。
曲家嫡女,好似落汤鸡一般,实在落魄。
外套的芙蓉披风早被雨水淋的湿透,看起来不再保暖,素白的交领襦裙难寻干爽布料,裙摆绣的兰花沾了好些污水污泥,一双翘头履也脏得看不出精美之处。
更莫说那刚刚大病初愈的曲家女了。本就气血不通,小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被这雨水一浇,嘴唇冻得发紫不说,还浑身打哆嗦。
曲款冬被扶案搀着走到堂中,只站了一小会儿,发髻上,衣上,裙上落的水便打湿了曲贤面前的那块地,快要汇成个浅塘来。
“女儿…给阿耶,阿娘,小娘问安…”
曲款冬眼不敢抬,声音低得似蚊哼,拉着扶案的衣袖就要往地上跪。曲贤见她虚弱得像被雨打折了的花枝,怜惜地劝阻道:“阿冬身子不好,就莫要跪了。只是叫你来说个话,怎弄的如此狼狈?”
扶案连忙将娘子扶起,愁着个脸说:“回阿郎,如姑姑来传话时,娘子刚喝了药睡下。扶案心疼娘子,想让娘子多睡会,所以喊的晚了些。娘子觉浅,没一会儿就醒了。得知阿郎要与她说话,赶忙起身梳洗要来堂厅。还未走到花园,天爷就下起了雨。本想让娘子在屋檐下躲躲,我回去拿伞,可娘子非说已经误了时辰,不能让阿郎再等,于是…”
“扶案,莫要再说了。”曲款冬似乎才将魂儿给拉回来,拍了拍扶案的手说道,“都怪我贪睡,阿耶莫要生气,阿冬愿赔不是,若阿耶不解气……”
话说一半,曲款冬便咳了起来,葱白的手指捏着帕子遮住嘴唇,模样着实令人心疼。
曲贤赶紧让人端上热茶,“咳得如此厉害,就莫要说话了,喝些茶水润润,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汤加点药材,你好好泡一泡,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莫又栽倒在雨中。”
曲款冬颤颤巍巍接过茶水,抬头时眼含热泪,柳暮生的影子若隐若现。曲贤又添了几分怜爱。
“你先回去好好修养,今日喊你来本是想说几句知心的话,是阿耶考虑不周,让你淋了这么大的雨。晚些时辰,阿耶再去你院里看你,可好?”
曲款冬虽落着泪,一听阿耶要来看自己,便喜笑颜开,“真的吗?谢谢阿耶,长这么大,阿耶还从未来过阿冬屋里。”
曲贤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公务繁忙,回家最常待的地方是书房与陈娘院子,曲款冬袅袅生在这高墙大院里十五年,他却从未去过她院里看过。他总觉得款冬与暮生长的太像了,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当初与他结发的妻,让他时感愧疚。
“阿耶以后,会常去看你的。现在让扶案带你回屋好吗?”曲贤自己也不知道,面对这个他以前从不过问的女儿,声音竟会不由自主地变轻,变小,怕惊到她,她会变成一缕青烟飘走。
曲雅颂在一旁憋了许久,忽地拍桌站起,“阿耶,今日不是说好了,要替我好好惩戒她一番吗?阿耶怎地这么说话不算数!”
“你给我住嘴!”曲贤也气的大力拍了下桌子,梨花木桌上的茶碟都震得弹起,“你阿姊虚弱成这样,怎么打你一巴掌?是不是我平日里宠得你连礼仪尊卑都忘干净了,还敢跟我拍桌叫板?”
曲雅颂鲜少见阿耶这般生气,吓得话也不敢说,被陈文媛拉着衣边木木坐下。
曲款冬一场戏演到头,见好就收:“多谢阿耶关心,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曲贤点头允准,见她朝自己与周素问行了礼,背过身趔趔趄趄地走了几步。大概是不小心踩到衣裙绊了一跤,还没等曲贤上前问候,就拉着扶案站好,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曲雅颂在一旁气的龇牙咧嘴,她分明看到这娇作女停了一步后,对她摆出的嘲笑嘴脸。
周素问瞧着这挂在她名下而又不亲近的嫡女,湿漉漉来一趟,便让身旁本火怒三丈的阿郎百般爱惜。一言不发的妇人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冷淡的目光耐人寻味。
湫歌院
算得要落雨,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演一场好戏,赚得阿郎几分怜爱。曲款冬一回屋便钻进有下人准备好的热水里,惬意地享受今日的战利品。
曲贤送来的药材都是顶好的,还有一些花瓣香料,泡在其中,既能养生,又能祛寒。
曲款冬窝在热水里,闲来无事数齐了面前的屏风上,有七十一片树叶,二十八朵牡丹。
“娘子,这姜汤你怎么还不喝呀,都要冷了。”扶案洗了澡,换完干净衣服前来服侍,却看见一炷香之前就端来的姜汤,放到现在也没见少的迹象。
曲款冬漫不经心地答道:“哦,我对生姜过敏,从小就不喝这玩意儿。”
屏风上的亭子里面,那两个人不是男的吗?怎么还搂搂抱抱的。
扶案疑惑道:“何为过敏?”
曲款冬盯着一扇屏风神游,不乐意答她话,扶案便叉腰站到她眼前,挡住她的视线。
曲款冬“哎呀”着收回目光,头靠在浴桶边缘道:“就是吃了生姜之后,会打喷嚏,长红斑,脸肿的跟个猪头一样。”大概是怕扶案理解不了,她还鼓了鼓嘴巴,显得生动形象些。
“原来这就叫过敏啊。”扶案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那看来,每年春日,颂娘子都会发的花藓,也是过敏了。”
曲款冬耳朵一动:“什么意思?她对花过敏?”
扶案点点头:“应该是吧,只要一到春季,颂娘子都会打喷嚏,长红斑,不过没有娘子你说的那么肿。看了好多医师,还是每年都会发作,阿郎就允她搬到离花园最远的霖歌院了。不过花粉嘛,随着春风一吹,还是会四处飘的,颂娘子难免吸入一些,有时候运气好就只是打喷嚏,运气不好的时候脸上长一两个月的红斑都下不去呢。”
“阿耶那么疼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家里的花朵都给铲了?”曲款冬来了兴趣,双臂趴在木桶边缘上问道。
“那怎么行呢,”扶案摆摆手,“怎么说,阿郎也是朝中四品官员,自然要与西京的各家维系交情,什么赏花会,诗词会的,一年总要办那么个几次,请各家娘子郎君来做客,花园若是没了,那还怎么开赏花会呀。”
曲款冬幸灾乐祸道:“那每次举办这种宴会的时候,曲雅颂怎么办?”
“自然是躲在房中发脾气。颂娘子从小就喜欢白尚书的曾孙白桁,阿郎又与白尚书师徒相称,关系亲密,两家常常互相走动,每年这些个宴会自然也都会递帖子去,可惜颂娘子就只能在府内用膳时与他说上两句。”
说到这,扶案轻叹了口气,还没等曲款冬追问便继续说道:“之前,白郎君对冬娘子可好了,娘子好看城中各式各样的小说,白郎君就亲自送来。后来被颂娘子知道了,就不许冬娘子去花园参加宴会,娘子只好每次都装病不出院子,很少再见到白郎君。阿郎觉得娘子既为嫡女,却不能招呼好宾客,尽地主之谊,对娘子很是失望。”
曲款冬若有所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狡黠地勾起了嘴角,“赏花会何时举办?”
扶案掰了掰手指:“大概……还有一月左右吧。”
她看向曲款冬,分不清她敏锐的目光里藏着什么心思。
“明娘子要去参加吗?”
曲款冬捧着清秀的小脸,笑着看向她:“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凑热闹。”
扶案嘟着嘴点头看向别处,又一脸正色地看回来:“可是冬娘子不对姜汤过敏,您再不喝要冷了。”
“……我…我心理过敏不行吗……扶案,扶案你别端那个……噫这味道,我不喝!啊啊啊!别喂唔……”
曲款冬记事以来尝到了人生中第一口生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