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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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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因为曲款冬大病初愈,曲贤特意允准她在自己院中用膳,还送来了许多滋补身体的菜肴。
曲款冬饱餐一顿后,闲来无事与扶案唠嗑。
“不是说,这曲侍郎不疼爱嫡女的嘛,我只是故意淋了场雨,卖个惨,他就这么替我准备好吃的,还有珍贵药材什么的,还真是摸不准这中年老男人在想什么。”
扶案边收拾剩下的残羹剩饭边说道:“冬娘子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不像颂娘子嘴甜,哄得阿郎开心。就算被颂娘子欺负了,也不愿去阿郎面前讨个公道。下人做的不好,也不会训斥,那些人就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久而久之,这个家里,就没什么人把娘子当主子看待了,就连阿郎也经常把她忘了。”
越说她越有些难过,想到了过往的事情,眼眶都红了一圈。
曲款冬没注意到她的情绪,撑着头说道:“要我说啊,你们冬娘子就是太懦弱了些,别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还要做活菩萨,一味的善良可得不来别人的投桃报李,只会让人觉得,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罢了。”
“不是的!你不要这般说冬娘子!”扶案听不得别人说她的娘子半点不好,不知何时落了泪,回头噘着嘴看向椅子上虽有着曲款冬的皮囊,却是不同灵魂之人。
曲款冬不懂她莫名其妙来的火气,便皱着眉大声说道:“那你说说看,你们娘子的性子,不是软弱是什么?我怎么就说不得了?”
扶案死死扣住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又倔强地开口道:“不是这样的,我们娘子不是软弱无能之人。是墨郎君,娘子的嫡兄,他从小就被阿郎送进军营,已经有七八年未归家了。冬娘子曾在佛前起誓,此生愿以善待人,不贪不妒,无欲无求,只盼郎君能在战场上保全性命,平安回来。我们娘子……是至纯至善之人……”
曲款冬愣在原地,她曾以为原身只是因为无人爱护,被欺负了十几年载,才慢慢养成了拘拘儒儒,愚昧无知的性格。没想到,背后还有此等隐情。
她眼里流露出些许自责,皓齿咬上苍白的下唇,磨着来回凌虐。她的脾气就是如此,说话不经脑子,做事不计后果,得罪了人倒是不怕,就怕一句话没说好,伤害了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哪来的自尊心那么大,道个歉比登天还难。
门外的风吹的极大,雨水落落停停,现下又下起来,打在门窗上啪嗒作响。湫歌院内只有一个小小的暖炉,扶案饭前给它添了些炭火,如今又慢慢冷却下来。寒气在小小的房间里四处逃窜,曲款冬不知道,与她孱弱多病的身子的比起来,扶案的心是不是更冷。
扶案伸手抹了把眼泪,与款冬半蹲行礼,“扶案逾矩了。”说完便端着碗碟出去了。曲款冬想喊住她,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闭上眼,外面的呼啸声似乎更大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扶案自从出去后就再没回来。曲款冬看着暖炉里的柴火尽数烧成灰烬,裹了裹身上的裘袄。手上翻的小说内容是挺有意思,却半点没看进去。她时不时抬头朝门的方向看看,想着等扶案进来了,定要找个机会道歉的。
雨半刻钟前停了。
第十一次抬头,也迎来了第十一次的静默。曲款冬叹气一声,准备收了书籍,去床上躺着。忽地,她听见门外传来渐进的脚步声,一时喜形于色,快步往门边走去。
“阿冬,可睡了?”曲贤敲了敲门。
款冬的笑容一下凝固在嘴边,原来是我那个便宜爹啊。她一下子泄了气,趿拉着鞋子挪去开门。
“阿耶,您来了。”曲款冬变脸变得极快,笑意瞬间爬上眼窝。
“刚处理完一些事务,来的晚了些,还以为你已经睡了。”曲贤见款冬自然走到一边,为他让路,就大步进了屋子里。
曲款冬迅速关上房门,倒不是她有多欢迎曲贤,只是春寒料峭,就开门这一会儿,屋内的温度顿时下去几度。“阿耶今日说了要来看女儿,女儿便高兴得不舍得去睡了,没想到等着等着,居然这个时辰了。”
趁着曲贤打量起房内的陈设,曲款冬机敏地走至桌前,给他倒了杯热茶。“女儿房内不大暖和,阿耶喝些茶水,好暖暖身子。”
曲贤坐在桌边饮下,粗茶的苦涩蔓延到舌根,他默默放下杯子,款冬顺势坐在他对面。
“你这屋子怎地如此简陋,你身子瘦弱,不易住在如此寒冷的地方,不如搬到潮歌院,离你妹妹住的近些,你们姊妹俩也好维系感情。”
曲款冬心底冷笑一声,这曲贤可真是当的个好父亲,庶妹压着嫡姐这么多年,他半点都不知情,还指望曲款冬搬去与曲雅颂培养姊妹情深,怪不得傻得连她这么不精的演技都看不穿。
摇晃的烛火下,曲款冬的容貌显得极为温婉静美,她故意摆出一副柔弱姿态,小声着说:“女儿自小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十五年载匆匆过去,早已经习惯,若是突然搬了地方,恐有不适。而且女儿向来喜静,湫歌院鲜有人来,住的到也舒坦。”
见她表情不愿,曲贤也没多做强求,只说了以后叫人多送两个暖炉来。曲款冬乖乖谢过后,空气也渐渐凝滞起来。
曲贤看着她的模样,想起许久以前,她扎着小巧玲珑的双丫髻,穿着粉色的衣裙在花园中穿梭奔跑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是可许配人家的大姑娘了。可她是在何时悄无声息地长大的,曲贤竟想不起。只记得她向来少言寡语,从来不提要求,也没有抱怨,于是,他便渐渐将她遗忘在这样一个小的院落里。
这场大病过后,她变了许多,倒是提醒了曲贤,他还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沉默了许久,曲贤找着话题开口道:“阿颂今日跟我说,你打了她一巴掌,还将她的婢女踹成重伤,可有此事?”此话一出,曲贤便想抽自己一个嘴巴,款冬论身体状况,性情,都不像是雅颂话中伤人的嫡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音刚落,曲款冬就眼红了一圈,她缓缓抬头,正好左眼落下一滴泪。“阿颂说的没错,确实是我打的她一巴掌。”
曲贤蹙起眉头,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款冬抿了抿干涩破裂的嘴唇,继续说道:“女儿那时,刚醒不久,喝了汤药,就要再去休息。阿颂带着茯苓来我屋里,打了我的婢女,还说我…我…”她声泪俱下,破碎的美感在她的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曲贤见她几次欲说还休的样子,着急地问道:“说你如何?”
曲款冬又忍不住咬了咬下唇,将弱不经风,楚楚可怜的形象深深刻进曲贤的眼里,“还说我是曲家的煞星,煞死了母亲,将来,也要煞死父亲……”
曲贤闻言,气的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在桌上,本就在渐渐腐烂的木桌,平白无故多了条裂缝。“岂有此理!她竟然如此说你?”
“女儿知道自己冲动,可阿颂提到我逝去的阿娘,我…我便控制不住自己,打了她一巴掌。”她眨了眨眼,两滴泪水砸在地上。“我打了阿颂,茯苓护主,便要上来打我,谁知我躲得及时,她不小心被椅子绊倒,撞到了肚子。”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多了,款冬及时噤声,害怕得抬眼看向曲贤。
曲贤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撵去霖歌院,将曲雅颂骂个狗血淋头,让她给款冬端茶道歉。
戏演到这步,总要有个结局。
曲款冬擦了擦泪水,善解人意地说道:“阿耶切莫生气,阿颂年纪还小,从小就得阿耶小娘宠爱,口不择言也是常有的。阿耶莫要去责怪阿颂,女儿不想弄得姊妹不合的地步。这人心散了,家不也散了嘛。”
几句话就稳定了她在曲贤心中通情达理的形象,既平安无事地解决了这桩事情,又不打眼地提及了曲雅颂不受管教,家教不严的事情。这件事情会变成曲贤心中一根小小的刺,扎得曲雅颂乖巧的形象逐渐崩塌,只因她不仅仅侮辱了曲款冬,更是侮辱了曲贤曾经结发的妻子。
“你当真不怪她?不生她的气?”曲贤没想到她竟如此大度。
款冬双手搭在桌面上,十根柔荑相互缠绕,“阿颂虽欺辱了我,但我也打了她一巴掌,于情于理,她不应该再受罚,这件事情不如就这样算了,若是今后她还敢这样造肆,我定会让阿耶来惩治。”
曲贤深深叹了口气,他知自己的偏爱对大女儿造成了伤害,心里却还曾冒出让阿冬退一步的打算,见款冬不愿再追究这件事,他反而舒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那此事就这样过去了,以后阿颂失了礼节,你这个做阿姊的可要像今日一般好好管教她。”
款冬微眨眼睛,有些讶异之色,倒是没成想,曲贤居然会主动让她来管教曲雅颂,看来她这个便宜爹,也不算太过是非不分。
“还有,今后你屋里若还缺些什么,就跟阿耶说,阿耶能满足你的,都会答应。”
曲款冬破涕为笑,“女儿这就有一事,还想请阿耶准许。”
“哦?你有何事?”曲贤来了兴趣,这么多年以来,还没听过她张口要些什么。
“前几年,女儿都因身体原因,难以操办赏花会一事。如今,女儿也已及笄,是应该学着如何管家,替父母分忧。若阿耶相信我,不如今年的赏花会,让女儿来安排,可好?”
她向来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长处,那一双翦水秋瞳盯着曲贤,让人难以拒绝。
曲贤笑了一下,为她也倒了一杯茶水,“你身为嫡女,学着管理家事也好,此次赏花会,就交给你了。往年的名册你可去你阿娘那里寻,若是不知从何处下手,也可向你阿娘讨教讨教经验。”
曲款冬这才一扫之前的阴郁,激动得站起来,朝曲贤行了个礼,“女儿谢过阿耶,定不负阿耶信任。”
曲贤笑的慈祥。
他这个嫡女,确实是长大了。
嗯,长成了一个睚眦必报的小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