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钟引》叶芝

7、今宵剩把银釭照 陈昭仪

　　陈昭仪将手中握着的香包放在案上，拉起我的手安慰道：“你不必怪他的，他吃的苦已经够多了……那时我只劝他以退为进，等柳家倒台后，再风风光光迎你入宫……他自小倾心于你，到时便是把凤位给你也是应的。”她说的十分急促，她的嗓子当年被烟雾熏得已经有些哑了，现下说起这些话已是有心无力。但她却仍一字一句的说与我听，仿佛是在交代一件极重要的事。

　　此时我心中想到的却是，“若我做皇后，那柳玲芳又该如何？她爱极了皇上，到时从凤位上下来，家族又倒台，必也是不肯活了”。我见她嘴唇干裂，便为她倒了一杯茶，劝她饮些。“谁知那死老太婆先下手为强，心思如此毒辣，竟把你许到了北边去，远远的分开你们，自是让他终身都不再见你了。这终是委屈了他，也委屈了你。”她一面说，一面气的拍案，若是太后现下在眼前，她必是要将仇人生吞活剥的。。

　　我勉强一笑，拿起桌上的香包闻了闻，转而又将香包放在她掌心。那香包香气馥郁，缎面上是用平针与套针相互交错绣成的牡丹图，果然是栩栩如生。“比起你这些年的艰辛，我受点委屈又算的了什么？我现下唯一佩服的真正忍辱负重、有大谋略的人，一直都是你呀！”我继而又接着说道：“自从我接到圣旨后，心中自然也是有怨气的，但现下跟你比起来，心中早已不怨了。”

　　“都怪我那时鲁莽，贸贸然与她提了濛儿，她才会有如此戒心。母妃为我筹谋，倒教我辜负了。”皇帝转而又向我道：“只消你不一句愿意，我便是拼死也会为你推了这门亲事的。这帝位我便是舍了不做，也要替你的前程，争上一争的。”他说得恳切，字字句句皆印在了我的心上。

　　我心中渐渐泛起苦楚，这样的话父亲亦对我说过，一位女子嫁的好与不好，真正关心在意的人寥寥无几。我行过许多路，听说过许多事，最多的便是“女子卑贱，男子尊贵”，女子的婚姻向来不由自己做主。可是这次我却回绝了父亲，女子长大了也总是要嫁人的，我很庆幸还有人能为我的幸福争上一争。可是代价却是父亲的官位与轩哥哥的帝位，我大概是不愿的吧。父亲倒是可以到他的逍遥山水间去隐居，可是轩哥哥，他是陈昭仪与先帝一生的希望，前朝多少废帝下场惨烈，我怎可如此自私，因为自己的一句“不愿嫁”，便生生搭上了他的性命。

　　午后少年温和的笑容仍然浮现在脸上，那时的他弱弱小小的，终是缺衣少食吧，比同龄孩童矮了一个头。我拿着宫宴上偷的玫瑰饼递给他，他开心的对着我笑，我们在花园里追赶蝴蝶，我摔了一跤，大声的哭起来。他便带我见了他的母亲，那是多么美的一张脸呀，如同皎月一般，明丽白皙。可是那一夜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先皇为了保护她们母子，甚少与她们亲近，他这个帝位是柳家给的，随时有被废的危险，便是柳玲芳再喜欢他，也保不了他一世呀！我若嫁到别国去，亦能成为他的助力吧！嫁与一个我不爱之人，这又有什么呢？

　　我脸上浮现一丝笑容，说道：“这辈子本是要嫁人的，小时候总是希望能嫁个聪明一点的郎婿，哪天惹阿娘气恼了，总有法子替我哄好。后来便想嫁个老实一点的郎婿，到时他阿母欺负我时，必不敢在旁帮腔。可是轩哥哥，你是皇帝，必不会屈尊帮我哄阿娘。太后那般厉害，她欺负我时，你也定是护不住的，我还是不嫁你了。”我说的时候十分轻松自在，无一分不舍与留恋之情。

　　他见我说得笑嘻嘻的，脸上尽是写满了失落，只得浅浅笑道：“似我这般没用的人，必不是你心中的好郎婿吧。等你出嫁的那天，我送你去，必是要见你风风光光，开开心心的嫁出才好……”我亦笑了，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他的脸是那样好看，比李舅父的还要俊上几分。

　　夜已深了，那夜我与他聊了许久。大多是些小时候，我们一起玩闹的事罢了。我知他的心意，可是这许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情我总也忘得差不多了，不然在宫内第一次见到时，便是要认出来了。现下突然记起来，大多是对他与陈昭仪的同情与感激，我便是一直想保护他的。

　　别人总说我不是个长情之人，许多事过去之后，总也记不住，今天喜欢吃杏儿糕，明天便缠着母亲做桃花酪。林家的承保哥哥亦是对我很好的，我却也总记不住别人的好，大概是心中觉得人人都好，却也总不够好，难以做到无法忘怀的一步罢了。可哪里是记不住了？若是都记住了，心中就产生了依恋不舍，下次若没有了，便会失望伤心，我才不要失望伤心呢！

　　月已西垂，在雨花台已经待了三个时辰，我也该走了。在拜别陈昭仪与皇帝之后，便要离开，皇上提出要送我。可是如今树大招风，被有心之人见到，又要到太后跟前告状了，我便坚定的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