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钟引》叶芝

6、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夜听

　　今夜听她如此说来，幼时的记忆便一点点浮现在心头。天启五年的那场大火，我是在场的……

　　她说的那个小女孩便是我，那日我与母亲进宫赴宴，不小心走进了这座花园，当时我只觉得这位娘娘生的真好看，身上的香粉气味也好闻。

　　便缠着她教我打络子，后面不知道怎得就睡着了……模模糊糊中，就隐隐听见起火了，我在火光中被人带走，再后来便是父亲进宫来将我抱走。

　　后来我就生了一场大病，脑子被烧糊涂了，口里总是念叨：“皇后要害陈娘娘……那人脸色好黑……我怕……快跑……”。后来母亲亲自去外祖家请了李大夫为我治病，那大夫生的白白净净，面容俊俏可人，看了十分亲切。给我吃了一两帖药，我便好了。

　　李大夫是母亲娘家的表兄，母亲做女孩时，外祖本是想将母亲嫁给他的，可惜母亲还是自作主张，与父亲好上了。父亲见了李舅父 ，总是吹鼻子瞪眼，总不待见他。后来他回淮北去，我也吵着要过去，这样好看的舅父谁不喜欢？父亲却教训了我一番，之前父亲可没对我发这么大脾气 。

　　父亲总是说我胡言乱语，怕是病得糊涂了。其实他们是怕我乱讲话，得罪什么人，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进宫来了。其实直到进宫，我见了太后身边的孔嬷嬷，心里才渐渐明白了。那黑脸人其实便是她，她脸上是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黑斑的，我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大的黑斑却是第一次瞧见。一个禁足的妃子要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死掉，想来也是没什么大罪过的。更何况总是流传着陈昭仪是吃人心的妖孽的谣言，不然皇帝为何把她关起来，一直不闻不问……

　　我沉思了许久，心中已是思绪万千，却被陈昭仪轻轻拍了拍手背，心下却早已有了答案。“你也猜到是她吧？那老太婆看我生子，自是不肯善罢甘休。皇上总是劝我要躲着她些，为了不让外人瞧出，也只敢在深夜才敢微微扣动我的房门。我不去招惹她，她便自己找上门来，我终究是躲不过了……”说完，她便呜呜地哭起来。

　　我摸了摸她脸上的疤痕，轻声安慰道：“那一定是很痛吧？那年我回到家，没能指证她，实在是对你不起呢！爹娘也不让我进宫来瞧你，我那时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的全是那天的事。”

　　只见得她冷笑一声，“一个三岁稚童的话如何信得，你便是帮我这一次，你们沈家也必被她赶尽杀绝。连续被她害了两次，我那时一心只想带着轩儿出宫去，皇上说什么也不肯，每日都来我寝宫外守着，生怕她又来害我。”

　　我听得动了情，不由称赞道“皇帝对你可真是深情呢？那时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万不要负了这片深情。”眼里流露出的是，对他们感情的羡慕，我自己又何尝不想拥有这样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呢！

　　“就这样过了一年，三月花朝节过后，皇后的嫡子便没了，听说那是天花所致。许美人便被打入了冷宫，我依稀还记得她那张血色模糊的脸，被做成了人彘，口中仍能念起她那胎死腹中的孩儿……”她越说越激动，此时月已中天，窗外已有了些寒气，我只得为她披件披风，皇帝亦给我也递了一件。

　　她捋了捋衣袖，接着又讲道：“我那时想了许多，终日是大门不出……过了端午之后，便请求皇上将我的轩儿交给皇后抚育，自己只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那时皇帝听了便一直哭，求我不要这样。我便一直求他，头都磕破了，便只能带着轩儿绝了食。我相信只要我一直求他，他终会答应的，他只见不得我受苦了。五日后的早晨，皇后的人来了，她淡淡扫了我一眼，如同一个胜利者。她从我的身边抱走了轩儿，那时的轩儿已经懂了一些事，看到她不哭掖不闹的，直冲着柳惠兰笑，可真是懂事呀！”

　　此等宫闱秘事，我一个见惯了世俗心机的人，现下听了仍然是惊恐半晌，不禁暗暗佩服她将亲子送出的魄力。

　　“皇后失了亲子，自是愿意尽心抚育轩儿，可是若是她又有了亲子，轩儿便对她用处不大了。皇帝自此便悄悄在她的吃食中下了一味红花，天长日久的，她便失去了生育能力，那时她的家族自是能力保轩儿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了。中秋过后，我便出了宫，就连皇帝去世，我亦不能回宫探视，我知道我总是不配的。直至前年轩儿登基，那老太婆才将我从外面接了回来奉养，不过是为了多一个掣肘轩儿的把柄罢了……”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是呆呆的望向窗外的槐花，似是又忆起了与先帝的从前。

　　皇帝浅浅饮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我母妃向来喜欢念叨一些从前的事，今日与你说这番话，并非要你为我母妃洗刷冤屈，今夜你回去之后切莫多想，但是今日之话，望妹妹不要向外人提起了。”

　　我心中已是无限悲愤，柳氏家族根深蒂固，多年的委屈他这个亲子亦是无可奈何，更何况我。只得应道：“当年之事，从前我不说，日后自然也是不必说的，皇上大可放心。”

　　见我与他生分许多，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你定是还在怨我的，你小时候总是叫我轩哥哥的。娶那柳玲芳我心中是千万个不愿意，可是太后答应我只要我娶了她，给她一个孩子，五年内必会还政与我……那是父皇母妃日日夜夜所期盼的呀，柳氏家族若是不除去，将来十年百年，难免不会发生前朝那样权臣乱政的景象。”

　　我心中并未作他想，他的神情我又怎会不知，若说没有动心，那必是骗人的吧。“轩哥哥”——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一句称谓，他真正掌权，享受万民膜拜之时，那必是没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