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钟引》叶芝

5、从别后，忆相逢

　　我随他走了许久，那琉璃羊角风灯的烛焰都要燃尽了，才隐隐现出一处屋宇。昏暗中犹能看出屋内烛火闪闪烁烁，院前一条小径用篱笆围起来，路旁围绕几盏汉白玉雕成的宫灯，院内更是有天然白石制成的桌椅，倒是颇有几分田园古韵。

　　在这槐林深处，我随皇帝走到了雨花台。那是座不大的宫殿，并不华丽，却有一种精致的美感，小到一扇窗户，一盏宫灯，皆刻有那小巧精致的纹案，屋宇处皆用琉璃制成斗拱与飞檐，月光下泛起淡淡流光。打开那精致的门后，整个屋内竟是充盈了一种奇妙的异香，甜蜜芬芳中不失婉约，仿佛是一位沉静的美人慢慢描摹着红妆，等待着她的情郎。

　　那屋子四方周正，打扫得一尘不染。里面竟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左方墙脚下却坐着一位素衣的老妇。身形瘦削骨感，裹在那本就不大的袍子，好似一柄僵尸。她并没梳什么发髻，只是用一根木簪将长发挽了起来，花白的鬓发间更是连一副钗环都见不到，十分清苦平淡。她微微侧过脸去，似是怕人看见一般，并不能看清她具体形貌。

　　这矮小瘦弱的妇人，便是当年宠贯六宫的陈昭仪，现下已经不是当年高贵典雅的形貌了。看到我时，她似是极怕的，皇帝赶忙上前安抚，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道：“这是阿濛呀？母妃……你不记得她了吗？那朵大红色的宫花，还是是你送她的呀？”

　　她呆呆立在原地，似是回忆起了之前的往事。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逐渐平静下来，脸上也多了些温和的神色。想不到当年的陈昭仪竟是如今这副模样了，她微微露出的手脚处皆是触目惊心的烧痕，尤其是那一张脸，沟壑纵横，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眼珠。细细看来这哪里还是人的模样，便似是一只剥了皮狸猫，血肉模糊，身上便没一块好肉。她的风采在她二十六岁那年就戛然而止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她所有的梦，从此帝王不爱，儿子也唤他人作母，不知她心中是何滋味。

　　皇帝去后堂拿了一套天青色、缠枝花团的薄纱衣裙让我换上，这似是陈昭仪当年的旧衣，刚从箱笼中取出，仍然带有昨日的异香。形式虽已过时，但质感仍在，那柔软轻薄的触感是番邦进贡的蝉翼纱，最精妙的是这薄如纸片的纱上竟还能绣上许多花草蝴蝶纹样，在寻常纱布上绣花本就不易，滑丝刺破时有发生，更别提这一匹布不足一两的蝉翼纱。这件百蝶绣花蝉翼纱裙本就是古衣，若与今晚太后所穿之衣相比，却是更胜一筹。

　　我自是不肯接受的，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又怎肯要人家的。皇帝将衣服交在我手上，说道：“父皇死后母亲便不大出门了，这衣裙怕是放在箱笼里要生虫了，你即将远嫁，我亦没有什么新婚贺礼送你。这套衣裙权当是我与母亲的一点心意。”他说得十分诚恳，一双长睫好似一只蝴蝶，上下扇动着翅膀。他既如此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再推辞的了，况且我这身衣裙早已破了，若是被人见到，必也是有失体统的。

　　我便去后堂将破衣换下，那衣服穿在身上十分清雅绮丽，空气中总能弥漫着一股异香。那衣裙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微微走动便能带起风来，如同将一片云彩披在身上，此时香味就更能随风发散了，果真是奇妙无比。

　　从后堂出来，我向皇帝和陈昭仪福了一福，表示感谢。此时的陈昭仪见了我也不惧怕了，直拉起我的衣服仔细端详。口中不停念到：“当年皇上最喜欢看我穿这身衣服了，他就坐在那廊下抚琴个，我便在那院中翩翩起舞……”她说得一脸神往，仿佛这场景便发生这昨日一般。“这蝉翼纱波斯国一年进贡也不过两匹，皇帝全赏给了我。百蝶图样亦是我当年亲手绣上去的，我的手艺，宫中十个绣娘也挑不出一个这样的。这上面的熏香，我亦是寻了四处的时鲜花朵，在暖房中放置了数月，才有了如今经久不散的味道。皇上说我生得美，只是这舞衣便不可穿出去，免得遭到别人的妒忌。”

　　我竟是没想到这衣服竟是当年陈昭仪自己所做，便要想说脱下来还给她。那陈昭仪却拉住了我的手，示意不要，“你生得这样美，这舞衣穿在你身上正正好呢。我也是许多年没这么开心过了，一见到你便想把我最珍贵的东西赠你。”

　　说着便拉起我的手在一旁坐下，点上她自制的熏香。“我当年最爱制香了，我的父亲本就是个做香粉生意的商人，各处的奇香我也见得多了。便是那前朝周后所制的“鹅梨帐中香”，我亦能仿制出来……父亲送给我一本香谱，还是高价从别人那里收购的，从此之后我便对制香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细细与我讲起了从前的那些事，那是她最美好的少女时光。

　　“后来我被皇帝选入了宫中，按理说商人之女最是低贱了，入宫后皇帝却对我宠爱有加，甚至得知我喜欢槐花，在我的雨花台外种满槐花……有次皇后生病，却说是我制的香导致的，罚我跪在仪凤阁外。我制香哪里就有错了？她闻不得，我便少去仪凤阁走动了。”她说得动了情，眼泪不停的从眼眶流出。

　　皇帝连忙递上手帕，请她拭泪。那陈昭仪仍是不理，任由泪水从眼眶滑落，继续娓娓道来：“可是那柳兰惠又如何能善罢甘休，第二年我便有了身孕，她便以关心我身体为由，强行灌我喝下打胎药……那时的我害怕极了，怎敢违抗她柳家的势力啊。索性那药力并不霸道，轩儿在我腹中仍是好好的，可是我的孩子好好的，柳兰惠必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便让皇上对外宣称我意外滑胎，将我禁足在雨花台……人人那时皆以为我是失了圣心，几个平日里巴结我的妃嫔也不大与我来往了。九个月后我生下了轩儿，宫里照顾我的侍女嬷嬷也都是信的过的，我便一直待在冷宫中，与轩儿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就这样的平静生活过了四五年，轩儿也渐渐长大，有一天有个小女孩突然闯了进来，那女孩实在是可爱，一直缠着我叫我嬢嬢。她一直跟我玩到日落黄昏，便是也不肯走的，低低的附在我的腿上沉沉睡去。就在那天夜里雨花台却失了火，我拼命的哭喊，却没一人理我，我的容貌也在那一晚上就此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