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外史》荃儿

30、胆怯

　　我已经习惯了。每次我替加莱西背了黑锅的时候，薰总会习惯性地把我和加莱西重叠起来，就像这次，好像人家在整条河里下药真的是为了逮我一样。
　　“为什么呢？”我问。
　　薰看向我，那眼神好像在说，平时不是挺聪明么？自己想去。
　　我是在想，而且想到不少，足以证明喝过‘无水’的我依然很聪明，可是人性很复杂，到底哪个版本是事实呢？“我知道了！”我说：“这说明敌人很狡猾，手段很毒辣，宁可错杀三千，决不放过一个！”
　　薰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转过头去又目无焦点地继续看着窗外飘过的风景。喂！我说得到底对不对？！外面有什么好看的？灰的天灰的街，阴气沉沉的路人，有时车侧会有嚣张的马蹄声，过一会儿便会听到人的哭喊，不用问，那一定是石斛睡醒了要拿人审判。平静的时候，街上的人各做各的事，让人觉得冥界和地上的生活没有区别，但这只是表面上如此，人们内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按石斛闭着眼睛随机撕名册的选取法，谁会中了那个彩头。暂时没被点杀的人等着无限临近的自己中彩的日子，恐惧日甚，什么时候被点到了才算安心了，所以常常是看抓人的比被抓的焦虑。可是恐惧归恐惧，活还得干，不然交不出人头税完蛋得更惨……这些只是我所了解到的皮毛，事实上我们这些只等转生不等审判的人永远不会了解那些等待审判的人的心情。
　　“自欺欺人的好手……”薰先生不知为何感慨，感慨的对象又是谁？
　　我愣了愣：“啥？”好像刚刚走神了。
　　豪儿和烈儿停了下来，到站了。薰起身说：“暂时不着急，你慢慢琢磨吧，也正好锻炼一下你的智力。”一推门，下了车。
　　我跟着跳下车，满头雾水在他背后喊：“我……我怎么了？你说清楚啊，干吗老跟我打哑谜？锻炼智力也不能一下就做这么深的题目啊？！”
　　“解咒术比这还深你都愿意学，这些算什么？把你的手从你的眼睛上拿开就可以了！”
　　“什么跟什么啊？我什么时候捂着眼睛了？”
　　“把马停好！上午开工，下午你去看书吧！”衣袖翩翩，飘过长长的队伍，一拐弯进门了。
　　真笨！早知道跟他聊会憋死，他只会给我出题，很少给我解答，偶尔还会嘲笑一下我可怜的残存智力。还是等哪天再有机会的时候去问问铁吧，就问他是怎么忍受下来薰这种让人郁闷的性格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薰不给我教科书版的《解咒术》，却塞给我一本写满了解咒例子的书籍叫我揣摩。虽然他打起了‘锻炼我的智力’的旗号，但是似乎这种跳了级别的材料交给我只有揠苗助长的趋势，我便大半个下午窝在地下那坛金币旁边睡起了大觉。偏偏梦里竟也不得好睡，满脑子都是《实例大全》中的内容，什么什么“克旺火之人其性必旺水陷木，克弱火之人其性平水旺土金”等等一类分不清句读意义的语句，让我整个人在梦里都有要晕厥的欲望。但到了最后我终于猛醒过来，在幻之镜中找在《大全》中出现频率最多的几个字，于是，我这个下午才算有了些成就，知道这诅咒解咒的过程说白了不过是个五行相生相克的过程，但说到细节仍然迷茫，诸如这旺弱又是怎么分的？哦，头又晕了，再睡会儿吧！！这回彻底休息，连梦里也不要想什么金木水火土了！
　　说不想就不想，冰也不行！谁不知道，天冷了水就会结冰，冰遇火就会化成水，正所谓克旺冰之人其性必旺火……呃，对不起，职业习惯。
　　这么说，我又到这儿了！
　　耳边是清脆的金属与冰壁撞击之声，声声传来，不见冰壁上的雕刻，却像是我心上的铭刻。突然间想起我的名字——铭，真的是因为金银铜铁的后面是铭吗？还是因为我本该清楚记得某些事情，就像用刻刀刻在心里的一样？如果我把捂住双眼的手拿开的话，是不是我就可以解释所有的问题解决所有的难题？包括，我本该永世不忘的，你是谁？但是我胆怯着，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能隐隐觉得不安，就算放开手也不敢睁眼，所以我需要时间，慢慢平和自己。我不是加莱西，在这一点上我甘拜下风，她要比我勇敢许多。
　　“哗！”我靠，又掉冰窟窿里了！
　　我睁开眼：“咦？金银铜加莱西？你们都来了？银你干什么啊？又不是大早上，你泼我干吗？”
　　“吃饭了！”银说完气鼓鼓地扭头便走。
　　“好恐怖哦！”铜望着银的背影叹道：“还好铭已经习惯了！”
　　“啊？怎么了？”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不知为何我一觉醒来，怀故馆变成了小白楼。至于我是怎么梦游回来了，则完全没有印象。
　　金在坏笑：“早跟你说了银暗恋薰先生吧，你还偏偏睡着了让薰先生像夹只小猫似的把你夹回来，人家看了可不是冒火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时候连加莱西也要稍稍妒忌一下，何况别人啊？瞧见没？醋缸子打翻咯～～”
　　“猫？”我不是被人提着后脖颈子回来的吧，小汗一把，“不至于吧，你们没看出来我跟薰先生纯属八字不和上辈子有仇下辈子不对付吗？”
　　三人摇头：“没看出来。”
　　我摔下床。
　　“金你不是也喜欢我哥哥吗？”加莱西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问，我和铜齐刷刷看过去。
　　“呵呵！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比以前要成熟多了，就要用综合全面的眼光看待事物！你们想想，薰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极为招风！往那儿一站，风云变色日月无光！多没有安全感！所以，相比之下，”金忽然脸红低头戳手指：“相比之下……相比之下……”
　　加莱西微笑着接道：“霍尔提斯塔更可靠一些。”
　　金笑嘻嘻地点点头，整张脸红得像被煮过一样，片刻才反应过来，抬头惊问：“你怎么知道的？”
　　“天天在人家耳边唠叨，再傻也猜到了呗！”
　　我和铜崇拜地望向加莱西，偶们没有猜到耶。
　　“我以为那个人是石斛。”铜说。
　　“我以为那个人还没有死。”我说。
　　和铜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地往门外跑：“霍尔提斯塔！金有话跟你说！！”快跑吧！跑慢了可能会很惨！

　　有句话是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我的十五果然就没逃过去，被金逮了个正着，不过倒不是因为我们泄露了她浮动的春心，而是因为要进行前一天的“邪教聚会”。
　　“我不是不想帮她！我是不想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去看！这问题，能解决吗？”我死命地扒着门把手说道。
　　“你就当你是站在加莱西肩膀上的一只苍蝇不就好了！”金死命地拽住我的腿往回拉。
　　“是苍蝇总有飞的一天！我连飞都不飞，那能是苍蝇吗？”
　　“哎呀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嘛！你要是不做的话加莱西会很难过的！你忍心吗？你忘了？你的存在可是她的希望啊！”她一用力，我扑地趴在了地上。
　　“可是我昨天真的吐得很难受！有本事你来试试！”地上留下我的十指刮痕。
　　“就是吐嘛，又不是让你去死！哪儿那么唧唧歪歪的？！要是我一个人能帮她就不叫你了！一点也不讲义气！”
　　我圆睁双眼指着自己鼻子：“我不讲义气？！”
　　“金，”加莱西拉住金的袖口，眼泪汪汪：“别逼铭啦，我也知道我活着的时候一定没什么好的记忆，我也不想铭为了帮我而经受那些困扰……其实，昨天见到铭的那个样子，真的也吓到我了，我当时好怕铭会一直清醒不过来，那样的话我的过错就又会加一笔，我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小事，可是我更不想看到铭昨天那个样子！”
　　她的泪滴下来，砸在我撑住地的手指上，然后碎了去。金看着她，也不再逼我，伸手过去为她擦了擦眼泪。
　　我心里突然间感到有些惭愧，觉得金说得真有道理，你瞧瞧人家多为我着想，怕我出事连自己的小小愿望都可以不要——虽然我觉得那种愿望不要也罢，可是这对她本人来说却很重要，这种重要性怕是我永远不懂吧。而于我，顶多是充当了加莱西眼睛的角色，看到些不舒服的影像便要逃跑，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望……唉，或许我真的很不讲义气……
　　“加莱西，要不这样。”我站起身，说：“我会帮你的，不过如果我觉得会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的话，我就只能闭上眼，就不帮你看了，好吧？”
　　加莱西点点头，热泪盈眶握住我的手，金则笑笑，拍拍我的肩膀。
　　好吧好吧，不就是装一只不会飞的苍蝇？而且说不定看到加莱西的过去，对我学习解咒术也是有好处的！人不能太胆小，太胆小的话人生就会凝滞住，不再有进展，不再精彩，即使我以现在的身份考虑“人生”有些诡异，但事实如此，或许有一天，当我敢于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时，我的疑心病也会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