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外史》荃儿

18、悲哀 没有曾经活

　　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隐隐约约，在我被洗去的记忆里，这大概不该是用来形容那个人中气十足的声音的，但这声音的确就绕着我的耳鼓，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真是令人陶醉啊！！
　　我于是在这片刻陶醉后扑出车门，兴奋地对着来人：“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吓愣了来人，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珠，“加……加……”
　　“不是加不是加！我叫铭！你好你好！”什么啊，你不是找到加莱西了么？见到个长得相像的人就这么容易受影响啊？
　　咦？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啊，是！铭……铭小姐您好！”他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你……你是城门口的……”没错！虽然我看不出来这个人长得是美是丑，但是模样一定不会记错，他就是几天前在城门口大喊着“殿下快逃”制造事端而被士兵逮捕的那个人。
　　薰却不待我说完，单手一提我的领子便把我扔回车内，随后侧头：“霍尔提斯塔，上车！”

　　于是，薰先生又翘了班。可以理解啦，他在和石斛比赛谁先找到加莱西，当然要争分夺秒了。想我这个冒牌的出现应该给他争取了不少时间，所以应该念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会把我扔出小白楼或者拒付我的人头税吧……
　　可是，为什么薰问出了加莱西的藏身处之后，却没有让烈儿和豪儿快些跑呢？你的争分夺秒未免也太慢了吧？
　　“‘城门口’是怎么回事？”薰问。
　　“回索尔王子，几天前我进城时发现城门口正在搜捕加莱西殿下，于是我就在城门埋伏下来，希望能帮助公主摆脱搜捕。铭小姐既然看到了我，一定是我跑出去通知公主快逃的那个时候吧，我被那些兵抓住了，不过幸好公主没有被他们抓到。说起来，托铭小姐的福，我只被扣留了两天。”
　　“托我的福？”我干什么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听不明白，只听说什么薰先生已经找到加莱西殿下了，什么什么公主喝了‘无水’，还说什么大司判输了就不再通缉公主了，又说什么殿下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然后他们说扣着我也没用处，就把我放了。我也是听他们说起公主的发色时才发现他们认错了人，所以被放出来之后就立刻到处找公主，还算顺利，我很快就找到了。”
　　嗯，终于有人注意到头发的颜色了！“哦！真的很快！你被抓又被放再到处找加莱西，只花了两三天的工夫啊！”我崇拜地看着他。
　　他又微微一笑：“啊，身为加莱西殿下的侍卫，保护公主是我的职责。”
　　我听了却不禁一窒，加莱西的侍卫，那应该是生前的事了吧，竟然到成为了鬼魂之后仍然如此忠心？还是……连他先一步到冥间为加莱西扫清障碍……都是他的职责呢？他的表情……看起来就算是因为这个原因死去，也是心甘情愿的。这就是所谓的死忠吧？莫名地，我觉得他十分可悲，又觉得加莱西十分可怕……
　　马儿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想让车轮更快些还是慢些。
　　“她是谁？”薰的脸色冷了许久了。
　　“什……什么？”
　　“你找到的人。”薰补充道。
　　“是加莱西殿下啊。”
　　“真的么？”
　　“索尔殿下……”他变得严肃，宣誓一般：“请相信我！”
　　我在一旁听得骤然冷汗直流，这是什么意思啊？薰认为这个侍卫是在说假话吗？看看那张忠厚老实的面孔，薰你在怀疑什么呢？！
　　突然有种探头到车窗外呼吸的冲动，这车内的气氛实在是有些沉重。
　　“多事。”薰忽然击掌两次，烈儿和豪儿便嘶鸣着，像脱了缰一样飞奔而去……

　　女孩子，红色的瞳，金色的卷发。
　　果然是她！我长出一口气，斜睨着薰。
　　“你回来了？”加莱西轻轻笑着向霍尔提斯塔伸出手，声音柔和地像是春末的风。
　　好诡异哦！！她跟我想象中的样子有很大出入呢。
　　霍尔提斯塔也微笑着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单膝跪在她脚边：“是的，公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吗？”
　　“人？没有啊。”她歪着头想着，眼神清澈而遥远。
　　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倒吸凉气之时下意识地望向薰那张微蹙剑眉的脸：“她……她真的喝过‘无水’了？！”
　　薰却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带她上车。”
　　“是。”霍尔提斯塔便扶起一脸茫然的加莱西慢慢走出去。
　　不说话的意思就是“是”吧。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即使努力回忆，过去可能哭过可能笑过，而对于现在来说，那已经不过是白纸一张空白一片了，什么都没有，我又回忆什么？我又感触什么？而看到别人的过去被洗掉，原本或善良或邪恶的灵魂变得无知，没有曾经为人的自觉，也没有曾经活着的证据，我却觉得，如此悲伤。
　　为什么要喝‘无水’呢？活着是令你感到悲伤的事吗？悲伤到，你不想记起自己曾经活着？悲伤到，你宁愿连活着时候的快乐也一同忘掉？
　　是了，薰啊，按你和冥帝打的赌，就算你先找到她，如果她没有喝‘无水’，冥帝还是会抓她吧。那么如果她真的没有喝呢？你是会把她藏在后园，还是会逼她喝下去？薰啊，看到我们，你会感到悲伤吗？

　　一路上，我便对着加莱西发呆。忘记了一切，这该是她的真性情了吧。无论世人对活生生的加莱西做何评价，她却本该是这样的一个女孩，恬静淡然，清新美好，泛着幽幽一丝茉莉花香。只是她遥远的眼神，为什么总是让我觉得难过？是有那即使喝下“无水”也忘记不了的忧伤吗？

　　我的悲伤止于金银铜。
　　“咦？薰先生，今天这么早回来了？”
　　“铭？你怎么把头发染黄了？最近是这个颜色很时髦吗？”||||b
　　“铭你旁边是谁啊？”
　　“哇！！！！你们看！那儿还有个铭！！！！”
　　什么叫“那儿还有个铭”？！分不清哪个是原装的吗？！黑线！！
　　“不对！”金果然见多识广，马上了解了缘由，抬手一指：“不是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是谁？”银铜问。
　　今天她们在玩探案游戏吗？
　　金严肃地回答：“她一定是……铭的双胞胎姐妹！！”
　　大黑线！！
　　“不是啦，就是有点像而已，她就是加莱西。”我答。
　　如果我更了解金银铜她们，我一定会把她们的沉默当作冥界要照入阳光的前兆，就像此时，她们的沉默竟让我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再次沉重下来。这一瞬间她们三个人的表情怕是会让看过的人嘲笑彩虹不美丽，除了铜茫然的样子让我有种抚摸她的头的冲动，金银的表情却只能叫我悲哀。
　　果然是在冥界住得久了些，听得多了些，即便从没接触过的人，也会有歧视吗？我没有办法指责什么人，加莱西的名声实在很惨。可让生命变得空白，这便是一种惩罚，所有的人在空白面前变得平等，却在外界的涂鸦下，这空白也分出了三六九等。真有趣，我该笑吗？不是笑人们是否追究一个无知者的罪过，而是笑人们死都死了，正义感尤存，还在对着一缕悲哀的魂魄耿耿于怀，却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做出那些可怕的事。也或许人们值得赞赏，至少他们把不屑与憎恶明明白白地扔了过来，甚至没有在意这个孩子是人们所崇敬的薰先生的宝贝妹妹。
　　发呆半晌，霍尔提斯塔介绍着自己和加莱西，薰悠然地喝了一杯闷茶，不知道这老狐狸在盘算什么。
　　“我还是更喜欢……银白色的头发。”金缓缓道来。
　　“咱们帮她把头发染成银白色好不好？”银歪着头说。
　　“好啊好啊！那就有两个铭了！”铜兴高采烈。
　　加莱西茫然地看着她们三个，我则一个大白眼翻过去，心里却轻了不少，好像倒是我自己太沉重，想得太多了。今天我怎么感情泛滥了呢……

　　霍尔提斯塔适时的一个眼神递向薰，被我很不小心地逮到了。薰眼皮都不抬地假装没看见，我却被挖掘出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薰说的没错，喝了‘无水’就不要逞能，以我现在的智力去思考周围的事情，无异于自寻烦恼自我催眠。既然他镇定自若，我便暂且学习金银铜，相信他一回好了。只是，在我相信他之前，他要对我做出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我说，薰，”过去抓着他的手臂，我不会嘲笑你连妹妹都认错的，我也会替你保密你这糗事，不过，既然找到了真的妹妹，“你不会把我扔回街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