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斋记》青蛙博士

37、隔壁的大嫂 隔壁的大嫂

　　隔 壁 的大嫂

　　隔壁的大嫂很漂亮，是王满水的老婆，是湾子里娶的最好看的女人。
　　隔壁的大嫂却死了，死得很惨，很吓人，是我跑进她家里，抱起她，把她放在门板上，然后把她埋了的。
　　记得还是几年前的事，因为我父亲过逝后，儿子也被送去读寄读学校。有一天，老婆打我电话，她说她一个人睡在屋里很害怕，天黑了害怕进我们家的门，进了门就害怕睡觉。
　　“你怕什么呀？他是你叫爸的人，生前把你当他亲生女儿样待，对你要多好有多好。现在爸死了，他还能把你怎么样？”我对她这样劝说道。
　　老婆却说：“爸对我虽好，可是我一想起他死的那个样子，我就不敢进门，到了晚上不敢关灯睡觉。我是真的害怕呀，听到屋里有什么响动，我就会用被子捂住头，捂得我浑身是汗，大气不敢出。”
　　我说：“你去把隔壁大嫂叫过来做个伴。”
　　她说：“我去叫了呀，这几天都是大嫂陪我的，不然，我怎么敢进屋睡觉？”
　　我说：“你再去叫，叫大嫂过来再陪你一晚。”
　　她说：“我今天可以把大嫂叫过来做伴，可是我不能天天叫人家啊！”
　　我说：“怎么不能？远亲不如近邻，也就是晚上叫过来给你做个伴睡觉，又不是帮你去挑大粪。”
　　她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呀？你天天叫，王满水会怎么想？人家是夫妻，做得夫妻同枕眠。你懂吗？你懂吗？都像你吗？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看不到你人影，不知道我晚上是怎样熬过来的。你想要我守活寡，是吗？是不是呀？”
　　我说：“小声，小声音说大话。”
　　她说：“我要说，我就要这样说。”
　　老婆说完，就在电话那头呃呃哭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家陪她，陪她渡过那漫漫黑的夜。她胆子小，谈恋爱时我就知道她胆子小。正因为是她胆子小，第一次的时候是她先抱了我。当时她到我们家玩，她坐在我房间的床上，一只老鼠突然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吓得她尖叫一声，惊慌地抱住了我，抱得紧紧地，把她漂亮的脸蛋深深扎进了我的胸膛。要睡觉的时候，她拉住我不让我走，说她害怕，要求我坐在床边陪她。我就是趁这个机会钻进了她的被窝。后来我们结婚生子，婚姻幸福。
　　今年过年后，我又去城里打工，做了小区的保安。前些天，老婆打电话告诉我说，小舅子要结婚了，要我请假回来一趟。因此我赶了回来，也正好我儿子放星期天，老婆孩子欢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去小舅子家，准备帮着小舅子迎娶小舅妈。娶亲的时候，自然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喜气盈门。大礼过后，人们欢天喜地地把一对新人送进了洞房。忙完了小舅子的婚礼，第二天在小舅家吃过早饭，我就携妻儿回家。刚走进湾子里，猛听得有人喊道：“有人上吊了！有人上吊了！”
　　“谁？”我急忙问从我们身边跑过去的人。
　　有人回答我说：“你隔壁王满水的老婆。”
　　“什么？我隔壁的大嫂？”不容我多想，我丢下妻子儿子，迅速朝我家那头跑去。
　　王满水的门前挤满了人，只见他的老婆吊在堂屋的横梁上，双脚悬空，早已经没了人气。如此惨象，在门前看的人多了，都是畏首畏尾，就是没有一人敢进去。大嫂的婆婆对我说，她过来拿竹篓的，推门就看到了她媳妇吊在堂屋的横梁上，吓着哭起来，四处喊人。我一把推开人群，跳进大门，跳到饭桌上，一手抱起悬空的大嫂，一手高举解开横梁上紧系的麻绳，小心把大嫂抱下来。有人去下掉堂屋里的一块大门门板，放在堂屋中央。我把大嫂平仰放在那块门板上，大声喊道：“王满水呢？王满水哪里去了？”
　　有人说：“王满水早上就去北坡菜地里捉虫子去了，他堂哥去叫他了。”
　　大嫂的堂伯和婶子也从菜地里赶回来，望见门板上的大嫂开始哭天喊地，只等王满水回来，准备后事。王满水得到消息，拔腿就往屋里跑，看到躺在门板上的大嫂，他扑上去就哭着喊大嫂的名字。这时候，大嫂娘家人也得到大嫂死去的消息，她的亲人从五里外的杨村赶过来，大嫂她娘一把抱住大嫂的尸体痛哭起来。大嫂娘家人愤怒地揪住王满水要问个明白，村里的长辈连忙出面劝说。我们左邻右舍也无比悲痛，现在是人死不能复生。为尽快让死者入地为安，我们一起就帮着大嫂料理后事。有人去叫来湾子里的张妈为大嫂装殓。张妈给大嫂穿上漂亮的新衣服，画了眉，扑上胭脂，一起抬着把大嫂装进棺材，被埋在村前的山坡上。

　　是我把大嫂送上山坡埋了的。
　　我们八个青壮年男人抬起装着大嫂的棺材，抬到向阳的山坡上寻一处高地埋了，在棺材上垒起一个大大的黄土包。当我们离开山坡的时候，天就要黑了，我回过头来，看到在晚霞中埋着大嫂的黄土包，大嫂美丽的笑脸总是浮现在我眼前。我突然想到，大嫂死得蹊跷，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想到了死？而且还要寻找最痛苦的死法，用一根麻绳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回来后我问王满水：“大嫂为什么会死？”
　　王满水沉默，也不看我。
　　“大嫂为什么会死？我问你呢，王满水。”我突然大吼一声。
　　王满水满脸泪痕，这时候只是轻慢地抬头看我一眼，缓缓地说：“不知道她为什么？”
　　我又问：“怎么你回来不几天大嫂就要上吊寻死呢？是不是你在外面有情况，回来虐待她？逼死了她？”
　　王满水指着我说：“你不要乱咬人。我凭什么呀，她是我老婆，我愿意她去死吗？”
　　我还能说什么？正如他王满水所说，大嫂是他王满水老婆。
　　我是和王满水一起玩大的，是无话不说的哥们朋友，只不过现在我去了城里做保安回家少了，他也在过年后一个人又去广州打工，前些天才回来。因此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对村里发生的一些事也听少了，似乎有些陌生起来。
　　但我总觉得大嫂死得蹊跷。王满水从广州回来几天，他们夫妻应该是久别胜新婚呀，怎么大嫂就在他王满水回来后突然会想到去死？我问王满水也没问出个什么由头来，于是，晚上了我问我老婆：“大嫂怎么突然要寻死上吊呢？”
　　老婆嗑着瓜子说：“可能是王满水知道了大嫂的事，大嫂觉得没脸见人，自己寻短见……”
　　我紧跟着问：“她做了什么对不起王满水的事？”
　　老婆告诉我说：“你在城里很少回家，这你就不知道了。不是她对不起王满水，要怪只怪她自己。今年夏天不是特别热吗？那几天特别热的时候，有天晚上，有很大的月亮，湾子里的大人小孩吃了晚饭，都搬出躺椅和竹床，在门前稻场上乘凉，一个挑着李子的小贩吆喝着卖李子，又大又甜的李子。听到吆喝声，湾子里的老老少少一下子就围了过去，争着买他的李子。大嫂也去了，那卖李子的人直夸他李子甜，好吃。大嫂的嘴馋起来了，挤上前去也要称两斤。当时小贩的方便袋用完了，称好了的李子没东西装，大嫂就撩起她的裙子来兜李子。不兜不知道，一兜吓一跳，明亮的月光下，大嫂走光，人们都看到了大嫂没穿内裤。当大嫂明白过来，羞愧无限，慌乱地撒手跑回家去，李子滚了一地。”
　　“还有这事？”
　　“是啊，后来我去看大嫂，问过大嫂了。好半天，大嫂才犹犹豫豫地告诉我，那天晚上，她早早地洗了澡，为了图凉快就只穿条裙子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电视，突然听到外面吵闹，她忍不住走出去看热闹，哪知道来了个卖李子的商贩在吆喝，大嫂就想吃李子，找商贩称了两斤李子。偏偏商贩这时候就没有了方便袋，偏偏大嫂撩起她的裙子去兜李子，可就出大丑了。到了第二天，湾子里到处传开，人们对大嫂说三道四，弄得大嫂大门不敢出。”
　　“大嫂怎么这样不小心呢？”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事怎么就被王满水知道了。王满水刚回来的那天晚上，有人就听得王满水在骂大嫂，问她晚上不穿裤子在湾子里跑是骚给谁看的？丢尽了他的脸。”
　　听我老婆讲了这些关于大嫂的事，难道大嫂真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走光而寻短见的吗？
　　我想不通，想想大嫂刚嫁过来的时候，漂亮能干，开朗活泼，湾子里的人们都喜欢她。而且，现在的大嫂更像窖藏的红酒，丰韵浓香，醇甿清丽，我想她不至于这点露丑而去寻短见。
　　蝼蚁尚且贪生，大嫂这是为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