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海底见月

15、第二天下午 瘫痪的丈夫

　　分辨不出来。
　　揣测许枕潮脑子里在想什么的难度，不亚于攀登珠穆朗玛峰，洛意放弃了，转头进了卫生间洗漱。

　　这种公寓针对的顾客群体是单身人群，卫生间只有一间，在卧室里，所以许枕潮听得格外清楚。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打在白瓷洗手池上，然后是电动牙刷低低的嗡鸣，杯子接水的声音，毛巾从架子上被扯下来的窸窣。

　　他靠在床头，把这些琐碎的声响一一听过去，手上还在Switch上跟傻der发小们聊天。

　　【Clyde：我朋友圈最近发新内容没有？截给我看看。】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

　　【请给小明写一封信：哦，还在囚禁剧本里是吧。行吧，哥们当你们play的一环。】

　　不多时，一张截图出现在聊天频道。

　　许枕潮点开放大看。

　　他不爱发朋友圈，就算发也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图片，跟打卡似的——拍到好看的云，拍一杯咖啡，拍路灯下的树影，配文一个字没有。

　　洛意显然把他摸得很透彻。他失踪三天了，朋友圈只更新了一条动态，拍的是这间公寓落地窗外的海景。

　　湘君女士还在下面留言：[撒花][撒花]

　　还撒花呢？您儿子被囚禁了知豆不？

　　许枕潮也不指望这两口子能看出什么来，转头让游睿明把这两天跟自己微信聊天的记录截出来。游睿明也很仁义，说办就办。

　　内容不多，都是游睿明发来的组队邀请，然后“许枕潮”已读不回。过一会儿游睿明就会追问，于是“许枕潮”回一两句话，说在忙。

　　许枕潮翻着那些截图，一句句看过去。语气确实像他——短促，没什么标点，偶尔带个省略号，不耐烦的时候只回一个字。

　　洛意八成翻了他的聊天记录，摸清了他的打字习惯，拿捏得十成十。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叹了口气。

　　先前预估半个月左右会有人发现异常，现在觉得自己乐观了。这样下去，半年他能不能被人找到都是个问题。

　　又打完一局，洛意洗漱出来。

　　刘海湿了点，胡乱地贴在额头上。他肩头搭了条毛巾，脸色比刚刚好看些，白净没血色，有点潮湿，像是用冷水强行把自己拍清醒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就着窗外的晨光看了许枕潮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做早饭去了。

　　-

　　早饭算不上丰盛，是洛意自己做的三明治。许枕潮用一只手拿着吃，味道意外地还行。

　　吃过早饭，许枕潮坐在床上，用遥控器百无聊赖地切换投影仪的频道。

　　他在等洛意。

　　昨晚不欢而散，赌了一晚上气，他琢磨着洛意今天应该会再来找他，重新说服他。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他猜错了。

　　许枕潮看了仨小时电影，中间甚至睡了一觉。洛意一直在客厅待着，房门紧闭，没有任何要进来看他一眼的迹象。客厅里偶尔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翻书页的声音，接水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挪动的声响。

　　就是没有人靠近卧室门。

　　干嘛啊？
　　不逼供，纯囚禁啊？

　　许枕潮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多了。厨房那边传来新的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切菜的声音，洛意好像在试着做饭。

　　他实在忍不住了，动了动手腕，手铐的金属环磕在床头铁艺雕花的横栏上，叮铃哐啷，清脆而突兀。

　　大概十秒之后，洛意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棵小白菜。叶子滴着水，落在拖鞋边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许枕潮盯着那棵还在滴水的小白菜，哽了一下，把目光移到洛意脸上，换了个姿势，把谱摆足了，懒慢地开口：“你就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洛意看了他一会儿，皱起眉：“怎么了？”

　　“……你在干嘛？”

　　“择青菜。”

　　许枕潮勾了一下唇角，语气散漫：“闲着也是闲着，进来择，顺便聊聊天。”

　　洛意又看了他片刻，眉心微微皱着，好像在怀疑什么，但到底没有拒绝。

　　半分钟后，洛意抱着个菜篮子出现在卧室门口，他把菜篮子放在茶几上，又出门搬了厨余垃圾桶和一个小马扎进来，然后敦地往床边一坐，菜篮子搁在膝盖上，低头专心地掐菜根。

　　许枕潮：“……”

　　这个场面太梦幻了。许枕潮觉得自己像苦情剧里四肢瘫痪的无能丈夫，而洛意是勤劳能干的善良妻子。

　　他不明白洛意坐着的那个塑料马扎是哪儿来的，这种高档公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接地气的东西？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景，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质地，地板是深色实木，一切都精致得不像话，然后洛意坐在一张十块钱的红色塑料马扎上，膝盖上搁着一篮小白菜，勤劳地择菜……

　　心里一堆弹幕呼啸而过，许枕潮神情却很平静。在洛意窸窣的择菜声中，他冷静地切了几个视频。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开了口：“你昨晚给我看的病历——偏执性依恋障碍，我不是很懂，这个病的触发点是特定人群的某些行为，还是某种特定情境？”

　　洛意垂着脑袋择菜，睫毛垂得低低的，没什么反应，好像已经对这个话题免疫了：“特定人群。”

　　“……也就是说重点是‘我’，而不是周围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明白了。除了我，还有谁？”

　　洛意不搭话。

　　许枕潮点点头，懂了：“只有我。”

　　卧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句的顿挫都在四面墙中间回荡，幽幽的，把这方空间渲染得莫名沉重。许枕潮不喜欢这种安静，随手播了一部限免的综艺，广告声响起来，一个夸张的男声在介绍一款洗地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过了几分钟，他又抛出一个问题。

　　洛意还是不答。

　　许枕潮只得换了个问法：“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拆解开来，应该说是：你为什么独独在意我？为什么拿你的人生赌我的承诺？我不是对你最好的人，理应也不是你生命里最特殊的那个人，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想问的太混乱了，只得浓缩在精简的五个字里。

　　洛意不知道有没有听出他的意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掰菜叶子的动作缓慢下来，有点走神，扔掉了好几段鲜嫩的菜叶。

　　“我去开药的时候，主治医师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良久，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有点低，哑而沉闷，“第一次问，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有点想明白了，医生再问起来，我跟他说，因为你在的时候，我最安心。就像船和锚的关系，你是我的锚。如果没有你，我会变成一艘无法停泊的船，一辈子都在流浪。”

　　“……你需要的不是锚，是航向。”许枕潮神色复杂，从昨天到现在，他难得正经：“洛意，船是靠航向来定位的。你想停泊，最重要的是方向，而不是锚。我们现在这样，是舍本逐末。你想要我答应的那种事——永不分开，没人能做得到。我日后会工作、出差，甚至定居在别的城市。这种社会因素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忽略的。”

　　青菜摘完了。洛意低头从菜篮里拿了一根胡萝卜，用刮刀慢慢刮皮。

　　“我去找你。”他说，“不管你在哪，我总会找到你。前提是你允许。”

　　“……我允许的前提是你去看医生，保证稳定的用药和定期心理咨询。”

　　“我不要。”

　　“……”

　　洛意抬起头看他：“如果心理医生说，为我的病情考虑，建议你主动强化我们间的距离感和边界线，甚至保持短时间内不联系，以减少我对你的依赖，你会怎么做？”

　　许枕潮哑然。

　　“你会照做。”洛意一字一顿地说，目光黑黝黝的，像两口深井，里面盛着的不是静水，而是被情绪裹挟的、看不真切的火焰，“我知道。因为心理医生之前就这么跟我说的。他们根本不懂。他们是庸医。”

　　“……”

　　许枕潮又开始头疼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再聊下去自己要折寿。他把遥控器一扔，跟个瘫痪患者似的滑下去，拽着被角往脸上一盖，没好气地宣布：“你滚。”

　　洛意也不强求，让来就来，让走就走。起身前还把他踢到床尾的拖鞋摆正，淡淡地说“你好好休息”，便抱着小白菜走出卧室，麻溜地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