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海底见月

16、第n天 家人们觉得

　　洛意厨艺零颗星。整个中午，许枕潮都能听到厨房叮咚哐当的动静，隔着一面墙都清晰分明，令人身临其境感受到那种兵荒马乱。
　　有时是东西掉落；有时是碗碟碰撞；有时是锅铲打架……偶尔还夹杂着水流漫过台面、抹布胡乱擦拭的窸窣声。

　　许枕潮看着电视，好几次被突然的声响勾走注意力，不由得皱眉，想喊洛意别忙活了，点个外卖得了……转念一想，自己心疼这小混蛋干嘛？
　　他都想着去坐牢了，让他吃点苦是应当的。

　　于是许枕潮继续瘫在床上，抓着遥控器胡乱切台，脸色又冷又难看，拍了裱起来能当门神。

　　金戈铁马之声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吃了早饭，又一整天瘫在床上没动弹，许枕潮倒是不饿，不过等久了犯困是真的。
　　投影白墙上随便放着一部老电影，配乐低沉。他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手中还捏着遥控器，头歪向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

　　直到洛意端着餐盘过来敲门。

　　许枕潮睡得很浅，听到敲门声便睁了眼，眼皮倦怠酸涩地眯着，朝门口看去。然后他沉默了半分钟。

　　“你去打仗了？”他问，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洛意站在门口，脸颊上带了两道浅褐色痕迹，应该是不小心蹭到的酱汁：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后脑勺那撮毛支棱得尤其厉害，像是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被两只手反复抓来抓去所形成的潮流造型；浅色卫衣下摆抹了几道脏污，深一块浅一块，领口也歪了，松垮地撇向一边，敞着半截白得透明的锁骨。

　　“吃饭吧。”

　　洛意走进来，熟练地拖着椅子坐在床边，不接话，神情里没什么窘迫之意，却也没附和调侃的心情。
　　这顿饭耗得太久了，他饿了许枕潮两个小时，现在只想赶紧把人喂饱。而且厨房还有一堆狼藉等着他回去收拾——台面上散落着切了一半的蔬菜、打翻的调料瓶、还没洗的锅碗，地板上溅了几滴油，垃圾桶已经满到溢出来。

　　许枕潮撑着坐起来，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眼皮下敛着一点生理性泪水。他扫了一眼菜色，顿住了。

　　“你剥的小白菜呢？”

　　“……”

　　“你刮的胡萝卜呢？”

　　“……”

　　洛意低着头，用勺子挑出餐盘里许枕潮不吃的那几样配菜，嘴唇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但许枕潮就是能看出一丝不自在。

　　他微微眯眼，在洛意生气的边缘大鹏展翅：“我要吃胡萝卜和小白菜。”

　　洛意还是低着头：“……晚上给你做。”

　　“我要吃你刚刚弄的那些，新鲜。”

　　洛意嘴唇动了一下，又看他一眼。那个表情可能是想骂人，但一抬眼那股气又散了，变成一点窘迫的心虚。

　　“……烧糊了，倒了。”好半晌洛意才接上话，颈侧的静脉线跟着喉咙动了两下，细细的，像两道漂亮的彩绘，“我晚上去买菜，也新鲜。”

　　许枕潮这次没再不依不饶，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没憋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他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动，连带着手铐在床栏上磕出几声轻响。

　　“不会做就别做，点外卖呗。”他笑够了，屈起长腿，靠坐在床头，脑袋偏着，喉结滑了几下，“我怕你哪天把厨房烧了。我铐在这儿，来不及跑。”

　　洛意不搭理这话，低头挖了满满一勺米饭，喂到他嘴边。

　　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着，午饭见了底。

　　这日子腐败如斯。许枕潮歪歪斜斜地靠在床上，晃晃右手的手铐，忍不住得寸进尺：“我说，你就不能给我换个长点的锁链子吗？我每天这样——吃饭你喂，上厕所喊你，连下床的空间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你哥四肢要躺退化了。”

　　洛意收拾了餐盘正要走，闻言回头看他。黑眼珠深沉幽静，像在判断他的意图。

　　许枕潮也不怵，靠在床头，姿态松散，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还没散尽，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攻击性。

　　大概是他这两天表现不错，而且他说得也有道理。如果要打持久战，一直把他铐在床头，对他的身体健康有损。

　　洛意垂眸思考片刻，把餐盘搁在茶几上，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条细链子。银色的，两端也是环状，中间有细链连接，比手铐轻很多，锁扣也更小巧。他走到床边，弯腰，手指碰到许枕潮的脚踝，微凉的指尖贴着皮肤停了一拍，像是在测量什么。

　　许枕潮低头看着那颗凑近的后脑勺。黑发还有些乱，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被午后的光照得近乎透明，连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然后他看到了那枚痣。

　　洛意后颈有一枚痣。他第一次发现。

　　颜色极淡，位置隐蔽，靠近领口边缘，在薄得透光的皮肉上，像一粒小小的浅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注意到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很性感”这个念头。但他的确看了很久。

　　直到洛意抬起头问他：“紧吗？”

　　“……”

　　视线被迫失去了焦点，许枕潮跟洛意漆黑的眼珠子对上，忽然又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圆，润，漂亮。

　　“不紧。”

　　洛意便又低下头。后颈那枚小痣在领口边缘晃来晃去，像枚小小的磁石，吸人目光。

　　咔嗒一声，细链扣上了。

　　许枕潮猛地回神。

　　洛意站起来，端起餐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有事喊我。”

　　“嗯。”

　　洛意走后，许枕潮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试了试细链的长度——大概一米出头，够他在卧室里走几步，但够不到门，也够不到卫生间。聊胜于无。

　　他把活动范围内的抽屉柜子都翻了一遍，不是为了逃跑，纯粹是为了找点别的乐子。
　　衣柜里搁着他和洛意两个人的换洗衣服，不多，两三套，都是家居服。倒是内裤备了不少，抽屉里有一整盒新的，还没拆封，像是特意买的。
　　他翻了两下，又面不改色地合上了。

　　房间角落有个高柜，里面零散放着些耳塞药箱之类的日用品，没有利器，连把指甲刀都找不到。沙发前搁着个椭圆形茶几，茶几下层放着几包零食，想是洛意逛超市时随便拿的，花花绿绿堆在一起。

　　墙上书架摆着的竟然不是摆设，而是真的书。许枕潮随便抽了一本，翻了翻，确定是中国字，都认识，便歪进沙发里翻看起来，顺手拆了一包茶几下层的海苔。

　　他在房间乱翻的中途，洛意听到声音来过一次，见他只是在到处扒拉，翻翻柜子、拆拆零食，便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走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投影仪放着老电影，不时响起抒情乐，主角在雨里走，伞也不打。许枕潮拿电影当背景音，瘫在沙发里看那本《我与地坛》。他吃了一包海苔、两包薯片、三个喜之郎果冻，终于困了，眼皮往下沉，书歪在膝盖上，滑下去，他也懒得捡。

　　半梦半醒间听到客厅那边有动静，像是洛意在收拾厨房，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隔着墙，闷闷的。

　　睡了一觉，醒来时是五点多。

　　天光已经斜了，从落地窗灌进来的光变成温暖的橘色。许枕潮盯着天花板醒神，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洛意还是没放弃成为厨神的计划。许枕潮是被锅铲声吵醒的，叮叮当当，比上午稳重些，但还是带着新手特有的慌乱。

　　忙活几个小时，厨房声响停了，洛意竟然真的端上来胡萝卜炒肉和清炒小白菜。

　　许枕潮从沙发里坐起来，盯着走进来的洛意，目光往下一移，落到餐盘里冒着热气的菜，看了会儿，笑了一声。

　　换了更长的脚链，他也就不需要洛意一口一口喂。洛意刚把餐盘搁下，他直接扔了个抱枕在地上，敦地坐下去，看架势，打算就在茶几上吃。

　　“……”

　　洛意反倒不习惯，被抢走勺子的手指停在空中顿了几秒，指尖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随后收回去，垂在身侧，站起来走出卧室。

　　许枕潮还想他出去干嘛，随即听到客厅有细微的餐盘碰撞声。

　　什么意思？
　　分桌吃啊？

　　许枕潮不禁啧了一声，一下没了胃口，饭都不香了，他把瓷勺搁下，喊了一嗓子：“洛意——”

　　不过几秒，洛意出现在门口，脸颊被阴影遮了一半，嘴唇比平时红润，大概是刚吃了一口热的。

　　“把你那份端进来，我检查你有没有开小灶。”

　　洛意：“……”

　　很荒诞的一句话，但从许枕潮口中蹦出来……好吧。

　　洛意转身走了，又过几秒，慢吞吞地走回来，进卧室时顺手带上了门，一直走到茶几前，把自己那份放下，盘子和许枕潮的并排放着。

　　“检查吧。”

　　许枕潮低着眼皮扫了一眼。一个人做的，连摆盘都没什么差别，胡萝卜炒肉，清炒小白菜，话梅排骨，白米饭。唯独不一样的是洛意分量比他少一些。他盘子里米饭堆成小山。

　　“行。”许大判官中肯地点点头，给洛意发了个无罪释放的判决。

　　洛意弯腰，正要把自己的餐盘端走，一只手把餐盘边缘压住了，骨骼感明显的指节微微曲着。
　　对上他疑问的目光，许枕潮微微挑眉，从沙发上抓了个抱枕，从茶几底下踢过去，递到他面前。
　　“坐下一起吃。”许枕潮说。

　　洛意低头看着被踢过来的抱枕，动作一下顿住了。

　　洛意时常觉得他哥是个很奇怪的人，眼下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很多他觉得过分的事情，许枕潮总是不生气。
　　就像现在。
　　谁会邀请囚禁自己的人坐下一起吃饭呢？
　　许枕潮会。

　　洛意不懂了。

　　可这实在是个很有诱惑的提议。他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越过大脑，被本能驱使着坐了下来。他捏紧筷子，看了对面的许枕潮好片刻，总算确认这个画面是真实的，于是夹了一筷子胡萝卜，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许枕潮往他盘子里拨了一筷子白菜，“你上次体检缺维生素，多吃点。”

　　“……”

　　洛意安静地把白菜吃了。没有问问题，没有讲条件，筷子夹过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两人相对坐着，许枕潮时不时往洛意盘子里拨去一点蔬菜，四周只有餐盘轻响和咀嚼声。许枕潮静不住，没片刻便开口聊天，话题包括但不限于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近来新剧好没意思……
　　洛意吃饭时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哪怕只是“哦”“嗯”这样简单的一两个字。

　　许枕潮说到刚刚看的影片，洛意低头听着，暂时没搭话。

　　他拨着餐盘里的米粒，恍然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好像他什么都没做。他们就只是在家里，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