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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龙潜于渊 ...

  •   十月初五,西市波斯胡寺。

      李治调动了金吾卫的精锐,乔装埋伏在胡寺周围。我坚持同去,藏在对面酒楼的二层,透过窗棂观察。

      午时,突厥商队准时出现。二十余名护卫簇拥着三辆马车,马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货物。为首的是个精瘦的突厥人,正是那日潜入鸿胪寺的那个。

      他们在胡寺后门停下,开始卸货。油布揭开,露出的不是武器,也不是毒药,而是一尊尊……佛像。

      鎏金铜佛,小的尺余,大的半人高,做工精湛,宝相庄严。

      “他们在走私佛像?”我愕然。

      “不,”李治目光锐利,“看佛像的底座。”

      透过望远镜,我看清了:那些佛像的莲花座格外厚重,底座有细微的缝隙——是空心的。

      “里面藏了什么?”

      很快有了答案。胡寺内走出几个波斯僧人,开始验收佛像。在搬运过程中,一尊佛像不慎坠地,底座碎裂,滚落出数十颗鸽卵大小的……宝石。

      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他们在走私宝石?”我仍然不解,“这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不是普通走私。”李治脸色凝重,“这些宝石的成色……是波斯王室的珍藏。突厥人从波斯掠夺了王室宝库,现在通过长安的胡寺销赃。而胡寺的住持,与朝中某位重臣……有密切往来。”

      “哪位重臣?”

      李治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佛像全部搬入胡寺后,那个精瘦突厥人并未离开,而是与胡寺住持进了内室。半刻钟后,他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锦盒。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向西市出口。

      “跟上。”李治下令。

      影卫尾随而去。我跟李治也悄然离开酒楼。

      跟踪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见那人进了……长孙无忌的府邸后门。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突厥掠夺波斯宝石,通过胡寺销赃,赃款的一部分,流入长孙无忌手中。而长孙无忌,用这些钱来做什么?

      养死士?收买官员?还是……筹备更大的阴谋?

      李治站在街角阴影中,望着那座巍峨的府邸,久久不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回宫。”他终于转身,“明日,我要见父皇。”

      十月初六,晨。

      承庆殿内,龙涎香在晨曦中袅袅升腾。太宗坐于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镇纸,目光垂落,神情难辨。李治跪在阶下,已有一刻钟。

      终于,太宗开口:“你要参奏你舅父?”

      “儿臣不敢‘参奏’。”李治抬起头,眼中血丝未消,但目光清明,“儿臣只是将查证之事,禀报父皇。”

      他将连夜整理好的卷宗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呈至御案。

      卷宗很厚:康萨保的供词、突厥商队走私宝石的暗绘图、胡寺住持与长孙府往来的记录、阴苔毒的来源与特性分析……一桩桩,一件件,如拼图般拼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太宗一页页翻看。殿内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御案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将帝王的脸分割成光与影的两半。

      良久,太宗放下最后一页。

      “辅机(长孙无忌字)……”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想要什么?”

      “儿臣不知。”李治声音平静,“但儿臣知道,母后中毒之事,舅父难脱干系;突厥人能在长安如此肆无忌惮,必有朝中重臣庇护;而走私波斯王室珍宝所得巨款,流向何处,尚未查明。”

      太宗盯着儿子:“若朕说,这些事朕都知道呢?”

      李治身体一僵。

      “康萨保三年前见辅机,是朕默许的。”太宗缓缓站起,走到殿中的大唐疆域图前,“那时吐蕃求亲,西突厥不稳,朕需要一种……能让敌人‘自然病故’的方法,以备不时之需。”

      他转身,目光如炬:“阴苔毒是朕让辅机去查的,但朕从未允许用于后宫!更未允许与突厥勾结、走私赃物!”

      帝王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失望。

      李治伏地:“儿臣惶恐。”

      “你该惶恐的是,”太宗走回御案,“你查到了真相,却不知真相背后的真相。”

      他抽出一份密奏,扔到李治面前:“看看吧。这是三日前,辅机递上来的。”

      李治展开,越看越心惊——密奏中,长孙无忌弹劾魏王李泰“私通突厥、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所列证据,竟比李治查到的更加详实。

      “他在……自保?”李治喃喃。

      “是在弃车保帅。”太宗冷笑,“他知道你们查到了突厥线,索性把一切都推到青雀身上。至于他自己?只是‘一时失察’,最多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帝王疲惫地揉着眉心:“治儿,你可知为何朕一直压着太医署的案子?为何明知后宫有毒,却不彻查?”

      “儿臣愚钝。”

      “因为查下去,牵出的不只是后宫,是整个朝堂!”太宗一掌拍在案上,“辅机是凌烟阁首功,门生故吏遍布六部;青雀是朕最宠爱的皇子,身边聚着半个朝廷的文士。若他们二人真的勾结……那就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殿内陷入死寂。

      李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重量——它不是快意恩仇的刀剑,而是权衡利弊的天平。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牵动整个帝国的神经。

      “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难道就……放任不管?”

      “管,但要巧管。”太宗走下来,扶起儿子,“治儿,你这次做得很好。查清了突厥走私线,找到了毒源,还抓到了康萨保这个人证。但你要明白——有些事,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看着儿子稚气未脱却已显坚毅的脸:“辅机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是关陇集团的代表,是朕平衡山东士族的砝码。青雀也不能废,否则太子一家独大,同样不是社稷之福。”

      “那母后的毒……”

      “朕会给你母后一个交代。”太宗眼神转冷,“辅机需要敲打,青雀需要惩戒,突厥人需要震慑。这些,朕来做。而你——”

      他拍了拍李治的肩膀:“你该做的是,借这次风波,在太医署站稳脚跟,培养自己的人。记住,权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这就是帝王心术。不是简单的对错黑白,而是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中,找到那条最不坏的路径。

      李治深深一揖:“儿臣……明白了。”

      十月初七,朝会。

      太宗当廷颁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魏王李泰“闭门思过期”延长至半年,文学馆事务正式移交褚遂良;其王府长史、司马等属官尽数更换。

      第二道,突厥使团“行为不端”,限三日内离京。阿史那贺逻鹘暂留长安“学习礼仪”,实则继续软禁。

      第三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设立“医药监”,隶属太医署,专司药材采购、医籍编纂、及与各国医药交流。首任医药监正使:晋王李治。副使:太医署司药女官武媚娘。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医药监虽是临时机构,却给了李治一个独立于东宫、魏王之外的实权位置。而我作为副使,也正式进入了朝廷的官僚体系——尽管只是从七品,却是女子担任实职的破例。

      朝堂哗然,但无人敢反对。因为紧接着,太宗又宣布:长孙无忌“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免去其吏部尚书之职,保留司空虚衔,归家“颐养”。

      明升暗降。这是对长孙无忌最严厉的警告。

      退朝后,长孙无忌在太极宫外拦住李治。这位三朝元老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晋王殿下好手段。”他声音低沉。

      “舅父过誉。”李治行礼,“甥儿只是尽本分。”

      长孙无忌注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释然:“你长大了,稚奴。比你承乾哥哥……更像你父皇。”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背对着李治说:“告诉你母后,那件事……非我本意。但我确实有罪,无颜见她。”

      说完,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消失在了宫道尽头。

      李治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殿下,”我轻声道,“该去太医署了。”

      他回过头,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泪光,随即恢复了清明:“走吧。”

      医药监设在太医署东院,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第一进办公,第二进藏书,第三进是制药工坊。太宗特批了五千贯启动资金,还从将作监调来二十名巧匠,专门研制手术器械。

      十月初十,医药监正式挂牌。

      李治亲手题写了匾额:“济世堂”。落款不是晋王,而是“李治”——这是他第一次以个人名义题匾。

      挂牌仪式很简单,只请了太医署的同仁和几位支持改革的朝臣。但就在仪式即将开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太子李承乾。

      这位大唐储君腿有残疾,由两名内侍搀扶而来。他穿着杏黄太子常服,面色苍白,眼神却温和。

      “九弟,”他微笑,“如此大事,怎不请为兄?”

      李治连忙迎上:“不敢劳烦太子哥哥。”

      “该来的。”李承乾环顾院中众人,声音清朗,“医药关乎百姓,是国之大计。九弟肯担此任,是为兄之幸,更是大唐之幸。”

      他让内侍奉上一只锦盒:“这是为兄的一点心意——前朝太医令巢元方亲笔所书的《诸病源候论》孤本。愿医药监以此为本,造福苍生。”

      这份礼太重了。巢元方的手稿孤本,是医学界的无价之宝。

      李治郑重接过:“谢太子哥哥。”

      李承乾又看向我:“武司药,本宫听闻你医术超群,更难得的是心怀仁念。太医署能有你,是太医署之福。”

      我敛衽行礼:“妾身惶恐。”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说,由内侍搀扶着离去。他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太子哥哥他……”李治低声说,“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身体拖累,性子又敏感多疑。若没有这腿疾……”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历史上,李承乾最终因谋反被废,其中很大原因,就是残疾带来的自卑与猜忌。

      现在,历史会改变吗?

      挂牌仪式后,医药监正式开始运作。第一项任务,就是整理从禁书阁搬出的前朝医籍。我们将那些陶瓮全部移到了济世堂藏书阁,由专人修复、抄录、分类。

      当那些尘封的智慧重见天日时,整个太医署都震动了。

      “原来人痘法在隋代就有了临床试验……”

      “这外科器械图,比现在的针刀精妙太多!”

      “星象针灸……这是将天文与医学结合啊!”

      知识的冲击是巨大的。很多原本抵触改革的医官,在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后,态度开始转变。

      林院使趁热打铁,推出了《太医署革新十条》,从考核晋升到学术研究,全面改革。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

      改革,终于走上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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