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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池残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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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院使升任太医令后,第一道政令就是推行《医官考核新规》。根据新规,所有医官需通过理论考试与临床实操双重考核,合格者方能继续任职;同时开放“民间医士入署试”,择优录用。
这本是打破门阀垄断的良策,却引发了太医署内最激烈的抵抗。
王院使虽被贬,但他经营数十年的关系网仍在。新规颁布次日,太医署三十六名医官联名上书,以“祖制不可违”“经验重于考核”为由,请求暂缓施行。
“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就用‘暂缓’来拖。”林院使揉着太阳穴,眼下乌青浓重,“拖到陛下耐心耗尽,拖到我们锐气消磨,最后不了了之。”
更微妙的是,这些医官的诉求获得了部分朝臣的支持——这些朝臣的家族中,多有子弟在太医署任职。利益,永远是比理念更坚固的堡垒。
“需要一场公开的较量。”我对林院使说,“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机会很快来了。
九月十九,长安爆发“秋痢”。西市一带数百人上吐下泻,症状凶猛。太医署派医官前往救治,按传统治法用“葛根黄芩黄连汤”,但三日过去,疫情不但未缓,反而蔓延至邻近的怀德坊。
“药不对症。”我查看医案后判断,“这次痢疾伴随高烧、便血,是疫毒炽盛,需用猛药。”
“猛药?”一位老医官嗤笑,“痢疾忌用峻下,这是《伤寒论》明训。武司药莫要逞能。”
“《伤寒论》也说过‘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我针锋相对,“现在脉象洪数,舌苔黄燥,已是热毒入血分。再固守常法,只会延误病情。”
争执不下时,李治到了。
少年晋王听完双方论述,果断下令:“以怀德坊为界,东区用传统方,西区用武司药的新方。三日后,看疗效定对错。”
这是将人命当赌注。但疫情如火,已无万全之策。
我开出的方子确实“猛”:白头翁汤合芍药汤加减,重用白头翁、秦皮、黄连,另加生地、丹皮凉血。煎药时,药气辛辣刺鼻,连煎药的药童都忍不住咳嗽。
第一剂下去,患者腹痛加剧,泻下黑红色脓血。老医官们闻讯赶来,摇头叹息:“杀人矣!”
但第二剂后,高烧开始减退;第三剂服完,患者已能坐起,脉象从洪数转为平和。
三日期满,结果分明:东区传统方组,痊愈率三成,死亡率一成,余者迁延不愈;西区新方组,痊愈率七成,无死亡,余者症状大减。
事实胜于雄辩。
那些联名上书的老医官,默默撤回了奏章。太医署的改革,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疫情平息后,孙思邈托弟子李常送来一封信。
信很简短:
“武司药台鉴:老道云游至剑南,见一奇症。患者体生黑斑,三年不愈,诸药无效。然其家中豢养白猴,亦生同症。细查之,发现屋后古井之壁,生有‘阴苔’,色如墨染。取苔验之,内含奇毒,乃前朝炼丹所遗。此毒可透肌肤,入骨髓,寻常药物难达。忽忆三生玉板曾显‘以毒攻毒’之法,或可一试。然此法凶险,需‘药引’一味——中毒者至亲之血三滴,入药同煎,以血脉相引,导药入髓。此法近乎巫医,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附上阴苔样本及解毒方,盼司药斟酌。又及:长安恐有同类古井,慎查。”
随信附来一块用油纸包裹的黑色苔藓,还有一张药方。方子确实诡异:君药是砒霜,臣药是乌头,佐使药更全是剧毒之物。但配伍精妙,相生相克,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
“以毒攻毒……”我喃喃道。
李常低声补充:“师尊还说,此毒若用于慢性下毒,神不知鬼不觉。中毒者初时只是体生黑斑,日渐消瘦,三年必死,死后查无痕迹。”
我忽然想到韦贵妃——她死前身上是否有黑斑?当时验尸的医官是否仔细查验?
“取韦贵妃验尸记录!”我急令。
记录取来,果然有一行小字:“尸身背部有暗色斑点,疑为尸斑,未深究。”
不是尸斑,是毒斑!韦贵妃也是中此毒而死!
那么,下毒者是谁?魏王?还是另有其人?
更可怕的是,孙思邈说“长安恐有同类古井”。若这些古井是前朝炼丹遗址,分布在长安各处,那简直就是天然的毒源库。有人若掌握这些位置,随时可以取毒害人。
“查。”李治得知后,立即下令,“暗中查访长安所有古井,尤其是前朝道观、废弃宅院附近的。”
这项调查需要时间。但线索的浮现,让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真正黑手,渐渐露出了轮廓。
对阿史那贺逻鹘的监视,终于有了突破。
第十日深夜,影卫发现一个黑影潜入鸿胪寺别院。那人身手矫健,避开所有守卫,径直进入三王子房间,停留一刻钟后离去。
影卫一路跟踪,最终见那人进了……东宫。
“东宫?”李治接到密报时,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影卫首领单膝跪地,“那人持有东宫令牌,守门侍卫直接放行。”
李治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承乾哥哥……他为何要见突厥人?”
“或许不是太子本人。”我分析,“可能是东宫属官私下行动。”
“查!查清那人身份!”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那人是太子洗马张玄素的门客,而张玄素与魏王李泰,是表亲。
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开始浮现:魏王通过张玄素的门客,联系突厥三王子;突厥提供毒药,经康萨保之手,用于宫廷阴谋。而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魏王。
但李治总觉得不对劲:“太明显了。若真是魏王兄主谋,为何处处留痕?就像……就像故意让人查到似的。”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在设局,让魏王兄当替罪羊。”李治眼神锐利,“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更深处。”
这个推断让人不寒而栗。
九月末,皇后召我入立政殿。
她已基本康复,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屏退左右后,她让我坐在榻旁,轻轻握住我的手。
“媚娘,”她第一次这样唤我,“本宫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此恩,本宫铭记。”
“娘娘言重了,这是妾身本分。”
皇后摇头:“本宫说的不只是救命之恩。这几个月,你做的每一件事——改革太医署、推广新医术、助稚奴成长……本宫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复杂情绪:“你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本宫。”皇后微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感慨,“本宫十六岁嫁与陛下时,也曾想改变一些东西。整顿后宫、节俭开支、劝谏君王……但后来发现,在这深宫之中,女子的力量终究有限。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已是万幸。”
我默然。这就是封建时代女性的宿命吗?即便尊为皇后,也有无法逾越的界限。
“但你不一样。”皇后注视着我,“你有医术,有智谋,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光。本宫有时觉得,你就像史书里那些‘应运而生’的人物,注定要在这个时代留下痕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本宫问你,”皇后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媚娘,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莫千言和武媚娘给出不同的答案。
莫千言想活下去,想保全现代人的良知,想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武媚娘呢?那个在历史上将要成为中国唯一女皇帝的武则天,她想要什么?权力?尊严?还是证明女子也能主宰天下?
两个灵魂在我体内拉扯。
“妾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妾身只想做好一个医者,救治能救的人。”
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叹息:“傻孩子,在这深宫,医者与政客,往往只是一线之隔。你救的人越多,欠你人情的人就越多;你掌握的秘密越多,牵动的利益就越大。到头来,你想只做一个医者,怕是身不由己。”
她松开我的手,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本宫修订的《女则》最终稿。‘医者仁心篇’是你写的,本宫一字未改。但本宫加了一篇后记,你看看吧。”
我展开帛书,翻到最后。皇后的笔迹端庄秀雅:
“或问:女子可为医否?答曰:可。又问:女子可为官否?答曰:可。再问:女子可为天下主否?答曰……此问非妾所能答,留待后世评说。然妾深信:天地生人,不论男女,皆有经纬天地之才。若逢其时,遇其主,女子何尝不能成不世之功?唯愿后来者,不忘仁心,不违天道,则虽女子,亦足可敬。”
我怔住了。
皇后在暗示什么?她在鼓励我……走向那条历史注定的路?
“娘娘,妾身惶恐……”
“不必惶恐。”皇后重新躺下,闭上眼,“本宫只是想说,人生在世,各有天命。你的天命是什么,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到那时,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别忘了今日初心——医者仁心。”
离开立政殿时,我步履沉重。
皇后的谈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一直逃避的问题:我来这里,真的只是当一个医者吗?历史上前方的路——感业寺、二圣临朝、女帝登基——我真的可以避开吗?又或者,我内心深处,其实隐隐期待着去改变、去创造、去证明什么?
走到太液池边,秋风吹皱一池残荷。我看着水中倒影——那张属于武则天少女时期的脸,清秀稚嫩,但眼睛深处,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与挣扎。
忽然想起现代读过的一句话:“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当我真的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才发现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它是一条汹涌的河,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被它裹挟着前进。
区别只在于,是随波逐流,还是奋力游向自己选择的方向。
九月最后一天,所有线索开始收网。
李治的影卫终于查清了那个潜入鸿胪寺的神秘人——他确实是张玄素的门客,但同时也是魏王府的暗桩。这意味着,魏王可能在用“苦肉计”:故意留下线索指向自己,实则另有图谋。
突厥商队护卫的异常聚集也有了答案:他们在等一批“货物”。货物是什么尚不清楚,但接货地点在西市最大的波斯胡寺,时间定在十月初五——五天后。
孙思邈提到的“阴苔毒”调查有了突破:太医署的老档案记载,前隋大业年间,长安曾有七处“丹井”,是炀帝召集方士炼丹所用。隋亡后,这些丹井被封存,位置逐渐被遗忘。但其中三处的位置,被标注在一张前朝地图上——那张地图,现在魏王府书房。
“魏王兄在收集这些毒源。”李治判断,“他想做什么?大规模下毒?”
“或许不是下毒,是威慑。”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掌握这些毒源位置,就等于掌握了一种隐秘的武器。必要时候,可以用来要挟,或者……制造混乱。”
而最大的突破,来自康萨保。
在狱中关押半月后,这粟特商人终于松口。他提出一个条件:保他妻儿安全离开粟特,他就说出一切。
李治通过丝绸之路上的商队,秘密接出了康萨保的家人。确认家人安全后,康萨保供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
“长孙无忌?”李治听到这个名字时,手中的茶盏坠地粉碎。
长孙无忌,太宗最信任的臣子,凌烟阁功臣之首,皇后的亲兄长,李治的亲舅父。他怎么会牵扯进下毒案?
“康萨保说,三年前,长孙大人曾秘密召见他,询问一种‘令人日渐衰弱却查不出原因的毒药’。”负责审讯的官员禀报,“康萨保提供了阴苔毒的信息,但并未参与下毒。他猜测,长孙大人将此法……交给了别人。”
交给谁?为什么要毒害皇后?
李治脸色苍白如纸。如果舅舅真的参与谋害母后,那这深宫,这朝堂,还有谁可以信任?
“我要见舅舅。”少年忽然站起。
“殿下不可!”我拦住他,“若无确证,贸然质问只会打草惊蛇。”
“那要等到何时?”李治眼中布满血丝,“等到母后再次遇害?等到这宫里的毒,蔓延到每一个人?”
他推开我,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才人,”他背对着我,声音沙哑,“你说,权力真的会让人变得这么可怕吗?连骨肉亲情,都可以拿来算计?”
我没有答案。
因为我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上,长孙无忌最终确实卷入了皇位争斗,并在李治登基后被贬而死。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没有永远的亲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夕阳西下,暮色笼罩长安。
李治最终没有去见长孙无忌。他回到书房,将自己关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出来时,眼中少了些少年的炽热,多了些成年人的深沉。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在母亲庇护下成长的晋王,真正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始理解权力本质、并决心掌握它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