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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武媚娘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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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我独自在济世堂的后院,整理孙思邈留下的笔记。老人云游前,将一生行医心得全部留给了我——那是几十本密密麻麻的手稿,记载了上千个疑难病例的诊疗过程。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我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贞观五年,长安疫。余治一妇,高热谵语,三日不醒。切其脉,洪大而数;观其舌,焦黑如炭。此乃热毒入心包,危在旦夕。时值盛夏,忽忆《黄帝内经》‘火郁发之’之训,遂取井底寒泥敷其胸腹,佐以冰片、麝香开窍。一昼夜,热退神清。妇人醒后曰:梦见身陷火海,忽有天降甘霖,遂得生。余思之:医者治病,有时需逆常理而行。如同为政,守成之余,亦需变通。”
守成与变通。这不仅是医道,也是为政之道,更是……我该选择的道路。
“还在用功?”
李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到的,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殿下。”我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他在石凳上坐下,将灯笼放在石桌上,“月色这么好,何必总对着灯烛?”
我们并肩坐着,看天上的满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绵延,像地上的星河。
“才人,”李治忽然问,“若有一日,你不得不离开太医署,离开长安……你会如何?”
我心头一紧:“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今日找我谈话。”李治的声音有些飘忽,“他说,我该去地方历练了。可能明年,可能后年,会让我出任某州都督。”
这是皇子的必经之路。在地方积累政绩、培养势力,然后回朝参政。
“殿下想去吗?”
“想,也不想。”少年苦笑,“想的是,终于能做些实事;不想的是……要离开母后,离开太医署,离开……”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殿下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我轻声道,“太医署已经走上正轨,有林院使在,有那么多同仁在,会越来越好的。”
“那你呢?”他转头看我,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清澈,“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因为我知道历史: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驾崩,武则天依例入感业寺为尼。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也是她蛰伏待机的时期。而现在,是贞观十三年秋。距离那个节点,还有十年。
十年,我可以做很多事。推动医学进步,培养人才,甚至……改变一些历史的细节。
但那个最终的历史节点,我能改变吗?我能避开感业寺的命运吗?还是说,那是我必须经历的淬炼?
“妾身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妾身知道,无论在哪里,医者的本分不会变。救治病人,传承医术,这是妾身愿意用一生去做的事。”
李治沉默良久,然后笑了:“这样就够了。只要你还是你,无论在哪里,都是在做对的事。”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石桌上:“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杏林春燕的图案,背面刻着四个小字:“仁心济世”。
“医药监的令牌还在制作,这个先给你。”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自己雕的,手艺粗糙……”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雕刻确实不够精细,但每一刀都看得出用心。
“谢殿下。”我郑重收好。
李治离开后,我独自在院中又坐了很久。
月光下,我取出怀中一直随身携带的两样东西:一样是莫千言的身份证——那张塑料卡片在这个时代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我一直留着;另一样是武媚娘的宫籍牌,木质,刻着姓名、籍贯、入宫时间。
两个身份,两个灵魂,在这个身体里共存了整整如此多年。
我车祸醒来,成了襁褓中的武则天,跟随母亲辗转流离,满心惶恐,只想活下去。
现在的我是太医署司药女官,医药监副使,推动了医学改革,救了皇后,影响了皇子的成长,甚至……隐隐触动了历史的轨迹。
我还是莫千言吗?还是已经是武媚娘了?
或许,都不是,又都是。
月光中,我忽然想起现代读过的一句诗:“此身虽在堪惊。”但惊过之后,是接受,是融入,是开始思考:我能为这个时代带来什么?这个时代又将把我塑造成什么?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我收起两样身份牌,起身回屋。桌上摊开着孙思邈的笔记,翻到的那页,正好是一段话:
“医者行于世,如舟行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当顺水势而为,又不忘掌舵之责。顺势而不随波,坚守而不固执,方为大道。”
顺势而不随波,坚守而不固执。
这或许就是我的答案。
五、尾声:冬至宴·第一卷终
贞观十三年的冬至,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十八,宫中设冬至宴。这是韦贵妃死后第一次大型宫宴,也是皇后病愈后首次公开露面,意义非凡。
宴设太极宫麟德殿,百官列席,各国使节观礼。太宗与皇后并坐主位,太子居左首,魏王因禁足未至,晋王李治居右首。
我作为医药监副使,首次以官员身份参加宫宴,席位在文官末列。身旁是同僚的医官,对面是各国使节,抬眼便能看见高台上的帝后与皇子。
宴至中旬,太宗忽然举杯:“今日冬至,万象更新。朕有三喜,与诸卿共庆。”
殿内安静下来。
“一喜,皇后凤体康复,中宫安定。”太宗看向皇后,眼神温柔,“此乃天佑大唐。”
皇后起身,举杯还礼。夫妻对视的瞬间,有种历经磨难后的默契。
“二喜,太医署革新有成,万国药典开编在即。”太宗目光扫过太医署众人,在我身上略作停留,“医道昌明,百姓之福。”
太医令林院使率众医官起身谢恩。
“三喜,”太宗声音提高,“朕之九子李治,年已十五,勤勉好学,仁厚爱民。今加封雍州牧,实领雍州政务。”
雍州,即京畿之地。雍州牧是虚衔,但“实领政务”意味着李治正式介入长安的地方治理。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重要的历练。
李治出列跪谢,神色平静,已有了储君的气度。
三喜宣布完毕,宴席重归热闹。乐声起,舞姬入场,胡旋舞的鼓点热烈奔放。
我饮着温过的黄酒,看着这繁华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我刚入宫时,也是在宫宴上——太液池春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看着这些王公贵族,只觉得他们是历史书上的名字,与我无关。
而现在,我认识了他们:有雄才大略但也有无奈的太宗,有贤德但也有局限的皇后,有残疾敏感却善良的太子,有聪明过头走向极端的魏王,有从稚嫩走向成熟的晋王……还有那些医官、宫女、侍卫,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充满温度的人生。
宴至尾声,李治离席向我走来。少年今日穿着亲王礼服,头戴远游冠,气度已然不同。
“武司药,”他举杯,“敬你一杯。谢你这一年的相助。”
我举杯回敬:“殿下言重了。是殿下自己的努力。”
我们饮尽杯中酒。很辣,但暖。
“开春后,我就要去雍州府衙了。”李治低声说,“太医署这边,你多费心。医药监刚刚起步,需要有人坐镇。”
“妾身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照顾好自己。深宫险恶,人心难测。若遇难处,可随时找我。”
这句话里的关切,超出了君臣、超出了医患,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
我看着这个历史上将成为唐高宗的少年,这个我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殿下也是。”我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宴散时,已近子时。
我走在出宫的路上,经过太液池。池面结了薄冰,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万千银片。忽然想起初入宫时,在这里埋下的那包胡豆苗籽——它们应该已经发芽、生长、枯萎,完成了生命的轮回。
而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年,也完成了一次蜕变。
从求生到生活,从旁观到参与,从迷茫到坚定。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太医署的改革要继续深化,医药监的工作刚刚开始,历史的洪流还在前方等待。感业寺、二圣临朝、女帝登基……那些重大的历史节点,依然在时间线上闪烁。
但我不再恐惧。
因为我知道,无论历史如何发展,我都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是随波逐流的武则天,还是保有莫千言内核的武媚娘,又或者是两者的融合,走出第三条路。
寒风凛冽,我裹紧了披风。
宫门外,太医署的马车在等候。车夫见我出来,跳下车辕:“武司药,回署吗?”
“回署。”我踏上马车。
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我掀开车帘,回望身后巍峨的宫城——那里面,有权力,有阴谋,有爱恨情仇,也有一个时代最辉煌的光芒。
而我要做的,不是逃避,也不是沉沦,而是带着现代人的知识与良知,带着医者的仁心与勇气,去参与,去改变,去见证。
马车驶入长安的夜色,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贞观十三年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
但武媚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