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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汇聚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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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来三生玉板。玉板在星光下越发剔透,内部金线流转加速。我将康萨保手中药瓶接过,倒一滴在玉板表面。
异变突生。
玉板上的金线骤然乱窜,最终凝成几个清晰的符号——那是二十八宿中的“鬼宿”“柳宿”“星宿”,在星象学中,这三宿主“疾病”“死亡”“灾祸”。更骇人的是,金线颜色从金转黑,最终在玉板中心凝成一个骷髅图案!
全场哗然。
“此药……”我抬头,直视康萨保,“内含至阴至寒之毒,短期服之精神亢奋,实则透支元气。长期服用,三年内必脏腑衰竭而亡!”
康萨保脸色剧变:“你、你血口喷人!”
“那康先生可敢再饮一瓶?”李治起身,目光如剑,“若此药无毒,饮十瓶八瓶又何妨?”
康萨保后退半步,眼神闪烁。
此时,玉板再次变化。金线重新组合,竟浮现出一行小字:“配方:曼陀罗花、乌头、汞粉、罂粟膏、及……突厥雪山毒蟾酥。”
最后一样,让所有人色变。
突厥毒蟾酥,只产于突厥北境雪山,是突厥巫医调制秘药的原料,中原罕见。康萨保一个粟特商人,怎会有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突厥使团。
阿史那贺逻鹘缓缓站起,手按刀柄:“此玉板,怕是妖物吧?”
气氛骤然紧张。
突厥使团二十余人齐齐起身,手按腰间弯刀。唐军侍卫也向前数步,刀剑出鞘半寸。星光之下,刀光与目光同样冰冷。
“三王子此言差矣。”袁天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三生玉板乃老道与孙真人所制,取天地灵气,感应药性阴阳。它不会说谎。”
“那便是说,我突厥要害大唐皇后?”阿史那贺逻鹘冷笑,“我突厥虽为藩属,亦知礼义。此等污蔑,我部绝不受!”
他忽然拔刀,刀光如雪,直指玉板:“毁此妖物,以证清白!”
刀风凌厉。但刀未落下,已被另一柄剑架住。
李治不知何时已至场中,长剑横挡,目光沉静:“三王子,此乃大唐国土,观星台上。要毁大唐之物,需问过大唐之剑。”
少年执剑而立,身形尚显单薄,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他坚定的眼神。
阿史那贺逻鹘眯起眼:“晋王殿下要与我动手?”
“若有必要。”李治一字一顿,“但动手之前,可否先解释——康萨保药中的突厥毒蟾酥,从何而来?”
“商贾往来,有何稀奇?”三王子收刀,“或许是他从黑市购得。”
“黑市?”李治转向康萨保,“康先生,你上月十八日,在长安西市‘胡姬酒肆’密会一人,那人赠你一只玉盒,盒中所盛,可是此物?”
康萨保脸色惨白:“你、你怎知……”
“那人左颊有疤,右耳缺一角,可是?”李治追问。
康萨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这反应,已说明一切。
“那人是我突厥叛将!”阿史那贺逻鹘立即撇清,“早已被我部追杀多年。康萨保私通叛将,与我突厥无关!”
撇得干干净净。
但明眼人都懂:若无突厥高层默许,叛将岂能轻易将如此珍稀的毒药带出?又岂能安然在长安活动?
太宗此时缓缓站起。
帝王一立,全场肃然。
“三王子,”太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康萨保私藏禁药,陷害皇后,罪不容赦。朕会彻查。至于突厥……”
他顿了顿:“朕相信,颉利可汗(突厥现任可汗)对此事应不知情。但为免误会,还请三王子暂留长安,待查明真相,再返草原。”
这是软禁。
阿史那贺逻鹘脸色铁青,手按刀柄,青筋暴起。但他环视四周——观星台上下,唐军甲士已层层围拢,弓弩手隐于暗处。动手,必死无疑。
“……遵旨。”他终于松开刀柄,单膝跪地。
危机暂解。
康萨保被侍卫拖下时,突然挣扎着嘶喊:“魏王殿下!你说过会保我……”
声音戛然而止,他被打昏带走。
但那一句话,已足够。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魏王李泰。
李泰端坐席中,面不改色。
他甚至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饮一口,才悠然道:“康萨保疯言乱语,攀咬本王,实属可笑。本王与他,不过数面之缘。”
“那王兄可知,”李治收剑入鞘,走回席位,“康萨保在长安的波斯医馆,幕后东家是谁?”
“不知。”
“是王兄府上管家,李福。”李治声音清晰,“三个月前,李福以妻舅名义,在西市购下一处商铺,转租康萨保。租金……一文未取。”
李泰笑容微僵。
“还有,”李治继续,“玄微道长近日在平康坊购置宅院,花费三千贯。而他去年还在终南山结庐而居,靠香火钱度日。这三千贯,从何而来?”
玄微子厉声道:“晋王殿下是要污蔑贫道?”
“道长宅中,有魏王府的账簿副本。”李治拿出一本薄册,“上面清楚记着,今年三月至七月,魏王府共支付道长‘星象咨询费’两千贯,另赠‘丹鼎之资’一千贯。”
他转向太宗:“父皇,儿臣已查明,长安童谣、星象谣言,皆是玄微子受魏王兄指使所为。目的,是阻挠太医署改革,更欲借‘女主当阳’之说,动摇母后之位。”
全场死寂。
这是皇子当众指控皇子,且证据确凿。
李泰终于放下酒杯。他缓缓站起,整理衣冠,走到场中,向太宗跪下。
“儿臣有罪。”他声音平静,“儿臣确曾资助玄微子,但只因他言‘可测天象,预知祸福’,儿臣求问的,是自身命数,绝无陷害母后之心。至于康萨保,儿臣只知他精通药石,想为父皇、母后寻延年良方,不想他包藏祸心……儿臣识人不明,甘愿受罚。”
这话高明。承认部分事实,但将动机美化为“孝心”,将罪行淡化为“失察”。
太宗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良久不语。
星光洒在父子二人身上,一个跪着仰视,一个站着俯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太宗晚年,魏王李泰与太子李承乾争储,最终两败俱伤,晋王李治得利。而现在,历史似乎正在走向那个节点,却又因我的介入,有了微妙的不同。
“青雀,”太宗终于开口,用的是李泰的小名,“你聪明过人,学识渊博,朕一向喜爱。但你太急了。”
李泰身体一颤。
“太医署改革,朕准的;皇后病重,朕忧的;突厥之事,朕查的。”太宗一字一句,“这些,都是朕的国事、家事。你插手太多,想得太多了。”
“儿臣……知错。”李泰伏地。
“即日起,”太宗声音转冷,“魏王府闭门思过三个月。文学馆事务,暂由褚遂良代管。玄微子妖言惑众,押入大理寺候审。”
没有重罚,但夺权、禁足,已是严厉警告。
李泰叩首:“谢父皇恩典。”
他起身时,目光扫过李治,又扫过我,最后落在皇后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怨、有恨、有不甘,但也有一丝……解脱?
他安静地退出场中,背影在星光下显得孤独。
风波暂息,但夜还未深。
孙思邈走到场中,从紫檀匣中取出三生玉板。玉板此刻光芒大盛,内部金线已不再乱窜,而是凝成一幅极其复杂的星图——正是今夜“五星连珠”的全景。
“此玉板,老道与袁监正耗时十年所制。”孙思邈托着玉板,让它沐浴在星光下,“它不仅能验药性,更能感应天地气机流转。今夜五星连珠,天地气机达百年巅峰,玉板也因此……苏醒了。”
金线开始从玉板表面浮起,在空中交织,渐渐形成一幅立体图景——那是一个旋转的宇宙模型,五星连珠的轨迹清晰可见,而在宇宙中心,不是紫微星,而是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星球。
地球。
我心脏狂跳。唐代的人,怎会知道地球是圆的?怎会知道它在宇宙中的位置?
“此图名为‘浑天星宇图’。”孙思邈的声音带着某种神圣感,“它告诉我们:大唐虽大,不过天地一隅;人虽渺小,却是天地之灵。医道治病救人,看似微末,实则是守护这天地间最珍贵的‘灵’。”
金线继续变化,在蓝色星球上,亮起无数光点——那是各大文明的位置:长安、巴格达、君士坦丁堡、罗马……光点之间,有细细的金线相连,构成一张覆盖整个星球的网。
“这是……文明交流之网?”李治喃喃道。
“正是。”袁天罡接话,“老道观星五十年,发现每当星象大吉,便是文明交融最盛之时。张骞通西域,对应五星聚东井;佛法东传,对应太白昼现。今夜五星连珠,预示着——一个更大规模的文明交融时代,即将到来。”
他看向各国使节:“大唐盛世,不该是孤芳自赏,而应是海纳百川。医药、天文、数术、工艺……各方智慧汇聚于此,融会贯通,方能开创真正超越前代的辉煌。”
这番话,让所有使节动容。波斯使臣起身行礼:“大唐气度,令人钦佩。”吐蕃使者也抚胸致意。
玉板的光芒渐渐收敛,最终恢复平静。但那一幅“浑天星宇图”,已深深印在每个人心中。
大典接近尾声,李治走到场中。
少年今日经历太多:对峙突厥王子、指控兄长、见证玉板神异。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澈坚定。
“父皇、母后,诸位使节,诸位臣工。”他声音清朗,“今夜,儿臣见证了两件事。”
“第一,医术可以超越国界。人痘法可救唐人,也可救突厥人、波斯人、吐蕃人。疾病是天下人之敌,医者当为天下人而战。”
“第二,盛世需要胸怀。大唐的强盛,不在城墙之高,不在兵马之壮,而在能否容纳八方智慧,能否惠及万民生灵。”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儿臣请命——愿主持编纂《万国药典》,汇聚天下医药智慧,刊行于世,让大唐之医,成为天下人之医;让大唐之药,救治天下之人!”
这话石破天惊。
编纂药典不难,难的是“汇聚天下”“刊行于世”。这意味着要将大唐掌握的先进医术,无私分享给各国——包括潜在的对手。
但太宗笑了。
帝王的笑声中,有欣慰,有骄傲:“准。”
一字千钧。
那一刻,我看到了这个帝国最耀眼的一面——不是武力征服的霸气,而是文明自信的恢弘。它敢于开放,敢于分享,因为它相信自己的文明有同化力、创造力、引领力。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气象。
大典结束,宾客渐散。
李治与我并肩走向太医署的马车。夜风吹散喧嚣,只剩满天星斗依旧璀璨。
“才人,”他忽然说,“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赢了一局。”我诚实地说,“但魏王只是闭门思过,突厥三王子还在长安,康萨保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网络。”
“是啊。”李治望天,“但我今夜忽然觉得,这些斗争……没那么可怕了。”
“为何?”
“因为看到了更大的东西。”少年眼中映着星光,“那个‘浑天星宇图’让我明白,历史很长,世界很大。我们现在的争斗,在百年后、千里外的人看来,或许只是小小浪花。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推动医道进步、促进文明交流——却可能真的改变一些东西,让浪花成为潮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马车驶入长安街市。虽已夜深,西市依然灯火通明,胡商酒肆传来异域乐曲,汉人胡人混杂而行,讨价还价声、欢笑声、马蹄声交织成这座不夜城的交响。
这就是贞观十三年的长安。
有阴谋有毒杀,但也有星火有曙光;有权力争斗,但也有理想坚守;有黑暗角落,但更有这万家灯火汇聚成的、照亮历史长河的辉煌光芒。
我们的马车经过大慈恩寺,寺内钟声忽然响起,浑厚悠长,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五星连珠的光芒隐去后,长安的朝局并未如表面那般恢复平静。
魏王府虽闭门谢客,但每日仍有神秘访客从侧门悄然出入——李治的影卫连续三日拍到刑部侍郎、吏部考功司郎中等人深夜造访。这些官员并非魏王嫡系,却在此时冒险接触,只能说明一件事:魏王的势力网络,比预想的更深。
突厥三王子阿史那贺逻鹘被“礼遇”安置在鸿胪寺别院,明为款待,实为监禁。但他似乎并不焦虑,每日要求品尝长安美食、观赏乐舞,甚至还向太医署索要医书,说要“研习大唐医术”。这份反常的从容,让李治深感不安。
“他在等。”李治在太医署密室摊开一张长安城防图,“等一个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刻,或者……等外部接应。”
“外部?”
“突厥使团入京时是三十七人,现在还是三十七人。”李治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西市胡商区,“但我的人发现,西市三个突厥商队的护卫数量,这半月增加了二十余人。这些人,都没有在鸿胪寺登记。”
“禁军没察觉?”
“察觉了,但没理由驱逐。”李治苦笑,“他们都是‘合法商人’,有通关文牒。除非抓到现行谋逆,否则动不得。”
这是阳谋。突厥人利用了长安开放的商业政策,将武力伪装成商队护卫,悄然渗透。
更棘手的是康萨保的案子。大理寺审讯三日,这粟特商人咬定所有罪行皆为自己所为,坚称魏王只是“受蒙蔽”。至于毒药来源,他供出一个已死三年的波斯药材商,线索就此中断。
“他在保家人。”孙思邈的弟子李常分析,“康萨保的妻儿还在粟特故地,若他供出真正的主谋,家人必死。”
死无对证。这是阴谋家惯用的伎俩。
而太医署的改革,在取得阶段性胜利后,反而进入了最艰难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