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万国星火 ...
-
万国星火
观星台建于龙首原最高处,七层木构高台拔地十丈,今夜每层檐角都悬九盏明灯,远望如通天火塔。
酉时刚过,宾客已至。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席位呈同心圆排列。最内圈是皇室宗亲与宰相重臣,太宗端坐北向主位,左侧是已能出席的皇后与李治,右侧空席留给魏王——他尚未到场。第二圈是各国使节:突厥使团魁梧雄壮,波斯使臣锦袍璀璨,吐蕃使者面色沉肃,新罗、百济、倭国使节各自为群。第三圈才是太医署医官、长安名医、及获邀观礼的士人。
我在太医署席位中,身边是林院使与几名参与演示的医官。面前的案几上,整齐摆放着今晚要展示的物品:人痘接种的器具、仿制的手术器械、还有那面三生玉板——它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只紫檀木匣中,匣盖半开,玉板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魏王到了。”林院使低声说。
李泰从南侧通道入场。他今日穿着亲王礼服,玄衣纁裳,头戴远游冠,仪态从容。但若细看,能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的笑容也略显僵硬。他身后跟着三人:一个是道士打扮的玄微子,一个是文士模样的王府属官,还有一个……竟是康萨保。
那粟特商人换了一身唐装,深青色圆领袍,头戴幞头,乍看与汉人无异。但他行走时习惯性地微微躬身,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扫视全场——那是商人的本能,在评估局势与价值。
李泰先向太宗行礼,然后转向皇后,深深一揖:“儿臣恭贺母后凤体康复。”
“有心了。”皇后微笑颔首,语气温和,但目光在他身后的康萨保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泰入座时,与突厥使团的首领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突厥首领是个四十余岁的壮汉,左脸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阿史那部的三王子,阿史那贺逻鹘。
“果然勾结了。”李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来到太医署席位区,一身月白常服,与周围绯紫官袍形成对比,“才人,今晚务必小心。突厥人惯用弯刀,但更可怕的是他们袖子里的毒针。”
“殿下也请小心。”我注意到他腰间佩剑——那是太宗特许的,今夜特殊场合,皇子可佩剑入席。
戌时正,袁天罡登台。
老人今日身着紫色法衣,头戴芙蓉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尘。他缓步走上观星台最高处的露天平台,那里已设好香案、星图、及那台浑天璇玑仪。
“吉时将至,请诸位静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所有人抬头望向夜空。
初秋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斜贯天际,万千星斗明灭闪烁。在袁天罡的指引下,人们渐渐看清了那个正在形成的天象——
东方地平线上,金星(太白)已升起,光芒灼灼如白昼明灯。往西依次是木星(岁星)、水星(辰星)、火星(荧惑)、土星(镇星),五颗行星排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横跨半个天穹。而更惊人的是,紫微垣——代表帝宫的星群,正位于这条“星线”的中央,仿佛被五星拱卫。
“五星连珠,拱卫紫微。”袁天罡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此乃百年不遇之吉兆,主贤人出世,盛世昌隆。”
他拂尘一扬,指向浑天仪。仪器开始自行转动,二十八宿的铜刻依次亮起,与天上星宿一一对应。当仪器的“紫微垣”位置亮起金光时,天上的紫微星群仿佛有所感应,光芒也盛了几分。
全场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
“然近日长安有谣,”袁天罡话锋一转,“言‘客星犯紫,女主当阳’。老道今夜,便为诸君辨此真伪。”
他示意童子抬上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磨得光可鉴人,对着夜空。镜中映出的星象与肉眼所见略有不同——在紫微垣旁,确实有一颗亮度不高的星,正缓缓移过。
“此星名‘轩辕十四’,乃轩辕星官之属星,非客星也。”袁天罡朗声道,“且其行轨迹,非‘犯’紫微,而是‘巡’紫微。古有记载,轩辕星巡紫微,主后宫贤德,辅佐圣君。”
他转向太宗方向,深施一礼:“陛下,皇后娘娘凤体初愈,恰逢此象,正是天意昭示:中宫有德,当佑大唐国祚绵长。”
这话说得巧妙。既破了“女主当阳”的谣言,又抬高了皇后,还暗合了皇后病愈的事实。
太宗微微颔首。皇后起身,向袁天罡还礼:“监正过誉。本宫不过尽本分而已。”
场面一片祥和。但我知道,这只是序幕。
果然,玄微子站了起来。
这道士今日穿着杏黄道袍,手持铁拂尘,声音尖利:“师兄此言差矣!轩辕十四虽属轩辕星官,但其色微赤,赤主兵戈,亦主阴气。且贫道连观三月,此星亮度日增,昨夜已掩轩辕主星之光。这分明是‘阴盛侵阳’之兆!”
他指向我:“而引发此象者,恐非后宫之主,乃后宫之‘客’——太医署女官武氏,以女子之身干预医政,更引异端之术,已乱阴阳之序!”
矛头直接转向我。
全场目光聚焦而来。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意味:好奇、审视、怀疑、幸灾乐祸……
李治欲起身,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三、人痘初种:生命的赌注
“玄微道长既谈医政,”我声音平静,“那妾身便以医道回应。”
我走向场中事先准备好的演示区。那里有三张方案,各坐着一名自愿接种的药童。林院使已带人将器具准备妥当:小银刀、消毒用的烈酒、还有取自轻度天花患者痘痂研磨成的“痘浆”。
“太医署近日试验‘人痘接种法’,乃取轻症天花者痘浆,接种于健康者臂,使其得轻微病症,从而终生免疫天花。”我一边说,一边净手,“此法载于前朝医书,非妾身所创。今夜,便当众演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天花,古人称之为“虏疮”“痘疮”,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疾。死亡率三成,即便痊愈也常留麻脸,甚至失明。现在居然说要主动让人染病?
“荒唐!”魏王那边的文士起身斥责,“天花乃瘟神之怒,避之不及,岂有主动招惹之理?”
“若此法真有效,为何前朝不用?”另一名官员附和。
我没有争辩,只是看向三名药童:“你们可自愿?”
三名少年皆点头,其中一人朗声道:“小人父母皆死于天花,若能以此法免后人再遭此劫,死亦无憾!”
这话触动了不少人。场中渐静。
我取银刀,在第一名药童左上臂划开一道浅痕,长半寸,深仅及皮。然后以细簪蘸取痘浆,涂抹于伤口,覆以洁净纱布。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第二、第三名如法炮制。
完成后,我转向全场:“接种后七日,会发热、出疹,此为‘出花’,但症状轻微。待疹落痂脱,便终身免疫天花。”
“若症状不轻微呢?”突厥使团中,阿史那贺逻鹘忽然开口,汉语生硬,“若死了呢?”
“所以需要继续改良。”我坦然面对,“任何新医术,都需有人先行。这三位药童,是大唐的勇者。”
“说得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场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孙思邈的弟子李常,搀扶着一位老人步入场中——竟是孙思邈本人!
他不是说云游去了吗?
孙思邈向太宗行礼,然后走到我面前,仔细查看三名药童的接种处,频频点头:“手法精准,深浅得当。武司药已得此法精髓。”
他转身面对全场:“老道可作证,人痘法老道三十年前在蜀中便试验过,接种百人,九十三人得免天花,七人症状略重但最终痊愈,无人死亡。此法可行!”
药王亲口作证,分量截然不同。
玄微子脸色铁青,但还不死心:“即便此法有效,女子干预医政,终是违了阴阳之道……”
“阴阳之道?”孙思邈笑了,“老子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与阳,本就相生相济。医道治病救人,何分男女?难道妇人患病,便不治了?幼儿患病,便不救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老道行走天下六十载,见过妇人接生救命,见过女医针灸施药。在生死面前,哪有什么阴阳之别,只有医者仁心!”
这话掷地有声。场中许多医官默默点头。
太宗终于开口:“孙真人言之有理。医者,以救人为先。武司药革新医术,有功无过。”
一锤定音。
四、玉板异变:星图与人体
第一回合,我们赢了。
但魏王显然还有后手。康萨保忽然起身,捧着那只锦盒走到场中:“小人康萨保,愿献上波斯秘药‘重生露’,恭贺皇后娘娘凤体康健,恭贺大唐盛世永昌。”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十二只琉璃瓶,每瓶盛着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晕。
“此药采自波斯圣山之巅的‘生命之泉’,配以七十二种珍稀药材,服之可延年益寿,祛病强身。”康萨保说得虔诚,“小人愿当场试药,以证其效。”
他取出一瓶,拔开塞子,仰头饮尽。片刻后,他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甚至原地转了两圈,动作轻捷如少年。
“果真神药!”有人惊叹。
康萨保又取一瓶,双手奉上:“此瓶献予皇后娘娘。”
宫女欲接,我急道:“且慢!”
所有人看向我。
“康先生可否告知,此药配方?”我问。
“此乃祖传秘方,恕难奉告。”康萨保微笑,“但小人可立誓,绝无毒害。”
“无需立誓。”我走向他,“妾身有法可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