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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夜风拂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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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神见佛?分明是致幻剂。
李治按捺不住,起身质问:“康萨保,你涉嫌进献毒药,本该在太医署受审,为何在此?”
“晋王殿下误会了。”李泰代为回答,“康先生所献苏摩露,经本王亲试,确有安神之效。至于那日出现的异象,实因药气与太医署旧铜器相冲所致。此事本王已禀明父皇,父皇准其戴罪立功。”
好一个“戴罪立功”。韦贵妃刚倒,魏王就迅速接收了她的势力,连康萨保都成了他的人。
“王兄试过药?”李治冷笑,“那王兄可知,此药久服会令人神智迷失?”
“剂量得当便是良药,过量才是毒药。”李泰从容应对,“就如砒霜可治疟疾,附子可回阳救逆。药无善恶,全在用者之心。”
这话说得漂亮,满场不少医者点头称是。
我忽然起身:“魏王殿下所言极是。药无善恶,全在用者之心。那妾身敢问——若有人明知药物有毒,却故意长期用于他人,此心当诛否?”
全场一静。
李泰眼神冷下来:“武才人何出此言?”
“妾身只是感慨。”我迎着他的目光,“就如皇后娘娘所中之毒,若非有人‘用心良苦’,每日以熏香、丹药徐徐图之,何至于缠绵病榻数月?”
这话几乎挑明了。在座都是聪明人,瞬间明白我在指什么。
魏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皇后娘娘的病,太医署自会竭力。今日是医道盛会,不谈这些。来,请诸位品鉴这株七色曼陀罗——”
“不必了。”
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从园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杏林入口处,一位白衣老者拄杖而立。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双目澄澈如孩童。身后跟着两名童子,一人背药篓,一人捧书箱。
孙思邈。
这位消失了数月的神医,竟在此刻出现。
满场医者齐齐起身,许多人甚至跪地行礼:“拜见孙真人!”
孙思邈缓步走入,对众人的礼拜只是微微颔首。他径直走到魏王面前,目光落在那株七色曼陀罗上,摇了摇头:
“此花非曼陀罗,乃是‘醉仙萝’,产自吐蕃雪山之阴。花汁确能致幻,但久服则骨髓枯竭,三年必死。”他转向康萨保,“商贾逐利无妨,但以毒花充神药,欺世盗名,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康萨保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孙思邈又走到《青囊经》前,只瞥了一眼,便道:“此卷是摹本,且是北朝时的摹本,缺了最关键的‘止血生肌散’配方。真本在——”他顿了顿,“真本在老道二十年前就烧了。”
“为何?”李泰失声问。
“因为开颅术需配合无菌之术、输血之法、精细器械,这些今世皆无。”孙思邈平静道,“强用此术,百人难活一人。华佗当年被曹操所杀,此术失传,或许正是天意——未到其时,强求反成祸害。”
这话如冷水泼下。刚才还狂热的人们,瞬间清醒。
孙思邈这才看向我:“武才人,三生玉板可得了?”
“得了。”我躬身,“谢真人赐宝。”
“那就去制药吧。”他捋须,“午时三刻将过,再迟就误了天时。”又看向李治,“晋王殿下也请同去。有些事,老道要单独交代。”
我们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离席。走出杏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魏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已被捏出裂痕。
孙思邈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
戌时·太医署的月光
制药过程异常顺利。
或许是孙思邈坐镇的缘故,整个太医署无人敢打扰。我按照三生玉板的指示,用陶罐煎药,火候、时间、甚至连搅拌的方向都严格遵循。当最后一道药气蒸腾而起,在空中凝成淡淡的青龙虚影时,我知道——成了。
“龙形药气,上上之品。”孙思邈颔首,“武才人果然是有缘人。”
喂皇后服药后,她的脉象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平稳下来。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渐渐褪去,虽然仍虚弱,但生机已复。
“余毒已清,接下来只需调理肺疾。”孙思邈把完脉,“老道开个方子,吃三个月,当可痊愈。”
痊愈。这个词让李治红了眼眶。他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拜:“真人救我母后之恩,稚奴永世不忘。”
“救你母后的是武才人。”孙思邈扶起他,“老道只是指了个路。”
戌时,月光满庭。
孙思邈邀我和李治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他让童子泡了一壶简单的山茶,茶香清苦。
“今日之后,长安的医道格局要变了。”孙思邈抿了口茶,“魏王失了康萨保这枚棋子,又当众被老道拆穿,短期内不会再碰医药。太医署可趁机推进改革。”
“但韦贵妃那边……”李治欲言又止。
“韦氏活不过这个月了。”孙思邈说得平静,“她身上的毒,是自己下的。”
我和李治都是一惊。
“她以身试毒,本是想塑造‘同病相怜’的假象,减轻嫌疑。但用的剂量没控制好,加上心虚气郁,毒素已入膏肓。”孙思邈叹息,“害人终害己。”
月光下,老人的侧影显得格外苍凉:“这深宫啊,就像一剂太猛的药。有人想用它治病,有人想用它杀人,但最后,往往连用药的人自己也中了毒。”
沉默良久,李治问:“真人为何此时归来?”
“因为时候到了。”孙思邈看向我,“武才人,老道与袁监正观察你许久。你带来的‘异思’,正在改变一些东西——太医署的改革、三生玉板的重现、甚至晋王殿下的成长。”
他顿了顿:“但老道要提醒你:改变不可太急。大唐这艘巨舟,转向需徐徐图之。你若推得太猛,会被浪打翻。”
“妾身明白。”我点头,“只是有时见病患受苦,难免心急。”
“医者父母心,是好的。”孙思邈微笑,“但要记住,治一人之病易,治一国之病难。你需要更多的……同道中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这是老道云游天下时,结识的真正有志于医道的年轻人。他们散布各州,或可为助力。”
我接过名册,沉甸甸的。
“还有一事。”孙思邈压低声音,“袁监正夜观天象,见客星光芒渐稳,已与紫微星形成拱卫之势。这意味着——你已在这个时代扎下根了。但扎根之后,是开花结果,还是被风雨摧折,全看你自己。”
他起身:“老道明日离京,继续云游。太医署就交给你们了。”走前,他又回头,“对了,那把青铜钥匙,是开旧书库‘禁书阁’的。里面有些前朝太医的笔记,或许对你有用。”
月光下,老人拄杖远去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李治望着他的方向,轻声道:“我有时觉得,孙真人不像凡人。”
“或许正因为他是凡人,却做了非凡之事,才显得像神仙。”我说。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街市的喧嚣。长安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西市的胡商酒肆正热闹,东市的灯笼刚刚点亮,平康坊的歌声隐约可闻。
这个盛世,有阴谋有毒杀,但也有孙思邈这样的人在默默守护,有李治这样的年轻人在努力成长,有我这样的“异数”在试图带来一些改变。
“才人,”李治忽然说,“等母后痊愈,我想奏请父皇,让我参与太医署改革。”
我看向他:“殿下想好了?这会得罪很多人。”
“我想好了。”少年在月光下眼神坚定,“母后教我,权力不是用来享乐的,是用来做事的。太医署关系天下百姓健康,这件事,值得做。”
我笑了。这一刻,我仿佛看到历史上那个开创永徽之治的唐高宗,正在这个少年身上苏醒。
远处传来钟声,戌时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