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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繁星如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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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过七月半,太液池的荷花还未开败,一场夜雨就卷走了残暑。雨停时,韦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发现,她的主子已在前半夜悄然咽气。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太医署的验尸记录上写着:“气血枯竭,脏腑衰竭,乃金石之毒累积所致。”但私下流传的说法是,韦贵妃在知道自己无救后,用一根金簪刺穿了喉管——她选择了最体面也最决绝的方式,保全了韦氏一族最后的尊严。
太宗在立政殿沉默了一整日。
黄昏时分,他下旨:追封韦贵妃为德妃,以妃礼下葬,但谥号中不加“贤”“淑”等美字。这很微妙——给了死后的哀荣,却剥夺了青史中的美名。更关键的是,韦氏一族在京的三名子弟,被外放岭南;韦贵妃的兄长、时任户部侍郎的韦挺,称病辞官。
明眼人都懂:这是太宗在清洗韦氏势力,却留了一线,未赶尽杀绝。
“父皇在权衡。”李治那晚来到太医署,带来最新的朝堂动向,“魏王兄今日上表,痛陈韦贵妃‘受奸人蒙蔽’,请求严查幕后黑手。”
“他在撇清关系。”我放下正在整理的禁书阁名录。
“不止。”李治冷笑,“他还举荐了自己的舅父接任户部侍郎——那是韦挺空出的位置。”
政治洗牌,已经开始。
但风暴眼中,往往有诡异的平静。韦贵妃死后第七日,太医署的改革方案,竟在朝会上顺利通过了。
“林院使升任太医令,总管署务;武才人晋为七品司药女官,主管药典编纂与医士考核。”李治念着诏书抄本,眼中却有忧色,“表面看是我们赢了,但魏王兄一系的人,也进了太医署——王院使虽被贬为普通医官,但他的门生刘医正接任了副院使。”
“掺沙子。”我懂了。这是太宗惯用的平衡术:既支持改革,又不让任何一方独大。
“还有这个。”李治又递过一份文书,“父皇准了我参与太医署事务的奏请,但加了个条件——每月需向魏王兄的文学馆,报送医药典籍整理进展。”
这是要把李治放在魏王眼皮底下。
“殿下如何应对?”
“接受。”李治眼神清亮,“既然要进,就大大方方地进。魏王兄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少年眼中的锐气,让我有些恍惚。短短数月,那个在怀远坊持剑救我的稚嫩皇子,已渐渐褪去青涩。权力是淬炼人的熔炉,而他已经踏进去了。
青铜钥匙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时代。
太医署旧书库的“禁书阁”,位于藏书楼最底层,需通过一道暗梯才能到达。推开厚重的檀木门时,积尘飞扬如雾。借着手持的烛台,我看清了——
这里没有书架,只有几十口半人高的陶瓮,整齐排列在石室中。每口瓮上都贴着褪色的封条,墨迹已淡,但还能辨认:有的是“前隋太医署永徽三年封”,有的是“武德七年查禁”,最晚的也是“贞观五年封存”。
顾嬷嬷留下的钥匙,对应的正是“贞观五年”那口瓮。
揭开尘封的瓮盖,里面不是竹简,也不是帛书,而是一摞摞用油纸包裹的笔记。随手翻开一册,是前隋太医令巢元方的亲笔手稿——《诸病源候论》的原始医案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三百多种病症的临床表现,甚至附有粗糙但准确的人体解剖图。
“这些……都是前朝医者的心血。”我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李治拿起另一册,翻了几页,脸色凝重:“你看这里——‘大业七年,炀帝征高丽,军中疫病流行。试以人痘接种法,取轻症者痘浆,接种于未患者臂,十之七八得免。’”
人痘接种!这比欧洲早了近千年!
我们继续翻阅。有隋末太医记录的“断肠草解毒实验”,有唐初隐士医者留下的“金针渡□□谱”,甚至还有一卷来自波斯、译成汉文的《四□□说》残本,旁边用朱笔批注了与中医阴阳五行理论的对比。
最惊人的,是瓮底的一只铁匣。打开后,里面是十二枚玉片,每片薄如蝉翼,上面用微雕技术刻满了文字和图样——那是一整套外科手术器械的设计图:柳叶刀、止血钳、缝合针、甚至还有类似腹腔镜的管状窥器。
玉片最后一片刻着:“开颅、剖腹、接骨之术,非不可为,乃器械不精、止血无术、防脓无法。若后人有志,当从此三处着力。医者,孙思邈,贞观五年秋。”
孙思邈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在思考这些!他封存这些,不是因为技术不成熟,而是因为时代还没准备好。
“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李治深吸一口气。
“会掀起轩然大波。”我接话,“但也会让大唐医学前进百年。”
我们沉默地对视。烛火在瓮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前代医者的魂灵,在等待着被唤醒。
最终,李治说:“不能一次全拿出来。先从最稳妥的开始——人痘接种法,可以在太医署内小范围试验。若成功,可报请父皇在军中推行。”
“那这些手术器械图?”
“先交给将作监的巧匠研究。”李治拿起一枚玉片,对着烛光细看,“但要隐秘进行。对外就说……是改良针灸器具。”
他顿了顿:“才人,你说孙真人为何要把这些封存?”
我想了想:“或许因为他知道,变革需要时机。二十年前的大唐,初定天下,百废待兴,经不起太大的动荡。而现在……”
“而现在,盛世已固,是时候往前走了。”李治接口,眼中闪着光。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历史的进程”。个人的智慧如同星火,但只有遇到合适的时代风势,才能燎原。
改革启动的第三日,麻烦来了。
首先是太医署内,王院使的那批旧部开始消极怠工。该整理的药材拖延,该抄录的医籍“不慎”污损,甚至有人在署内散布谣言,说新推行的考核制度“违背祖制,必遭天谴”。
林院使铁腕处置,罢免了三人,但反抗的声音并未消失,反而转入了地下。
接着是朝堂上,魏王一系的御史开始上书,弹劾太医署“耗费国帑,编纂无用之书”“女子干政,有违礼法”。虽然太宗留中不发,但压力已经传导过来。
最棘手的是第七日,长安城中忽然流传起一首童谣:
“太白昼现,客星犯紫。
女主当阳,阴盛阳衰。
医不成医,药不成药。
凤凰垂翅,龙困浅滩。”
矛头直指我和李治。
“这是魏王兄的手笔。”李治脸色阴沉,“他动用不了朝堂明面的力量,就开始用这些阴招。”
“可童谣传播这么快,背后应该有推手。”我思忖。
“已经查到了。”李治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是几个长安的落魄文人,收了魏王府的钱。但他们只是传谣,真正编造谣言的,另有其人。”
“谁?”
“袁天罡的师弟,一个叫玄微子的道士。”李治眼神冰冷,“此人精于占卜,却贪慕富贵,三年前投靠了魏王。这次星象谣言,就是他炮制的。”
星象。在笃信天命的唐代,这是最锋利的武器。
果然,次日朝会,就有大臣以“天象示警”为由,请求暂停太医署改革。太宗虽未准奏,但下了口谕:“医药之事,关乎国本,当循序渐进,不可操切。”
这是警告。
当晚,我和李治在太医署后院商议对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线条紧绷:“我们不能被动挨打。魏王能用星象,我们也能。”
“殿下的意思是?”
“找袁天罡。”李治斩钉截铁,“只有他,能破他师弟的局。”
袁天罡不在观星台,也不在司天台。李治派影卫寻了一整日,最后在终南山的一座无名道观里找到了他。
老人正在观前石坪上,用树枝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见我们来了,也不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李治开门见山:“监正可知长安近日的谣言?”
“知道。”袁天罡继续画着星图,“太白昼现是真,客星犯紫也是真。但‘女主当阳’……是有人故意曲解。”
“请监正澄清。”
袁天罡停下手中的树枝,抬头望天。今夜无云,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沸。
“澄清容易。”他缓缓道,“但老道想问二位:你们想要的,只是澄清谣言吗?”
我和李治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