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唐爱》陌上无湮

31、墨迹深褐

　　厅内各国医者面面相觑。他们是来交流医术的，不想卷入大唐皇室内斗。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冲进大厅，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孙、孙真人弟子李常，奉师命送信给武才人！”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封信上。

　　李常将信递给我。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但封口的火漆印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官印或私印，而是一个太极阴阳鱼的图案，鱼眼处各有一点朱砂。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寥寥数语：

　　“相思子毒未净，皇后需服‘三生汤’。配方在《千金方》未载之卷，卷在太医署书库‘辰’字架第三层，夹在《肘后备急方》与《小品方》之间。但取卷时需——”

　　后面的字被一滩深褐色的污渍盖住了，像是血，又像是药汁。最关键的信息缺失了。

　　“这污渍……”我看向李常。

　　“弟子途中遇袭！”李常喘息道，“有蒙面人抢夺此信，弟子拼死护住，但信被对方洒了药水。后面几个字……化了。”

　　遇袭。信被毁。又是这样。

　　我捏着信纸，心中寒意蔓延。孙思邈远在蜀中，却对长安的事了如指掌，连皇后体内有余毒都知道。可他传来的救命方子，却在最关键处被截断。

　　“三生汤……”林院使喃喃道，“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听过此方名。”

　　“《千金方》未载之卷？”太医署的几位老医官也摇头，“孙真人的《千金要方》三十卷，署内都有收录，从未听说有未载之卷。”

　　除非——这卷书是孙思邈秘密留下的，藏在所有人都知道、却都不会仔细翻找的地方。

　　我立刻转身：“去书库！”

　　书库暗箭

　　太医署书库是一座三层木楼，藏医书万卷。辰字架在二楼东南角，那里存放的都是前朝和本朝的方书典籍。

　　我、李治、林院使和几名医官匆匆上楼。辰字架第三层，果然有《肘后备急方》和《小品方》两套大部头，并列摆放，中间留有半掌宽的缝隙。

　　李治伸手探入缝隙，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小心翼翼抽出来——不是书卷，而是一只扁平的铁匣，长约一尺，宽三寸，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就是这个？”林院使接过铁匣，试图打开，却发现匣子没有锁，也没有缝隙，浑然一体。

　　我接过铁匣细看，在侧面摸到极细的凹凸。对着光仔细辨认，是两行小字：

　　“三生万物，道法自然。
　　开匣需三物：寅时井华水、午时阳光、戌时月光。”

　　这是道家的时辰密码。需要一天中三个特定时辰的“水、光、月”才能开启。

　　“今天来不及了。”我看了眼窗外，已近午时，但午时阳光需正午，“最快也要等到明日。”

　　“那就明日……”李治话未说完，脸色骤变，“小心！”

　　他将我猛地推开。

　　一支弩箭擦着我的鬓发飞过，“铮”一声钉在书架上，箭尾嗡嗡震颤。箭身通体漆黑，没有翎羽，是专用于暗杀的无声弩箭！

　　“有刺客！”侍卫疾呼。

　　书库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李治冲到窗边，只看见远处屋顶几个起落消失的身影。他回头，脸色铁青：“是死士。一击不中，即刻远遁。”

　　我拔下那支弩箭。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血红的字：

　　“勿碰三生。”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李治夺过纸条，揉成一团：“他们越是不让碰，越说明三生汤是关键。”他看向我，“才人，明日开匣，我亲自护法。倒要看看，这匣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让那些人如此忌惮。”

　　林院使忧心忡忡：“殿下，此事怕是已超出医药范畴……”

　　“在大唐，医药从来就不只是医药。”李治的声音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它是人命，是权柄，也是战场。”

　　窗外传来钟声，已到午时。阳光正烈，透过窗棂照进书库，在满地灰尘中投下明亮的光斑。铁匣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色泽，像一只沉睡的兽，等待着合适的时辰苏醒。

　　而我握着那支险些要了我命的弩箭，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救皇后那一刻起，我就已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这条路通往的不仅是医者的仁心，更是这个盛世光鲜表象下的暗流核心。

　　韦贵妃的毒计、魏王的权争、孙思邈的秘方、还有这神秘的“三生汤”——所有的线，都开始收紧。

　　而明日开匣之时，或许就是真相浮出水面之刻。

　　本章结尾钩子

　　当天傍晚，两件事同时传来：

　　第一件，韦贵妃“突发急病”，被送回寝宫幽闭休养，所有探视均被太宗下令禁止。对外说是调养，实则是软禁。

　　第二件，魏王府的“杏林宴”请柬，还是送到了各国医者手中。请柬上特别加了一句：“届时将展示《青囊经》全本，及华佗开颅术秘图。”

　　《青囊经》全本？开颅术秘图？

　　我看向手中孙思邈那封被污损的信。忽然想到——如果“三生汤”是解皇后余毒的关键，那么阻止我得到它的人，必然希望皇后死。

　　而希望皇后死的人，谁最可能拥有《青囊经》这种医学至宝作为诱饵？

　　“才人。”青霜悄声走进药房，“晋王殿下让奴婢传话：今夜子时，太医署后院枯井旁见。他说……找到顾嬷嬷的遗物了。”

　　枯井。永巷暗门的入口。

　　我握紧那枚鱼符。夜色渐深，而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子时·永巷枯井

　　永巷的夜，是另一种长安。

　　白日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只剩下穿巷而过的风声，呜咽如诉。月光照在青苔遍布的井沿上，那口枯井像一只盲眼，凝视着夜空。

　　李治一身玄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身后站着两名影卫，气息收敛如石。见我到了，他示意影卫散入阴影中戒备。

　　“鱼符。”他伸出手。

　　我将那枚冰凉如水的鱼符放在他掌心。他走到井边，探身摸向井壁第三块砖——果然松动。取出砖后，露出一个铜制的锁孔。鱼符插入，轻转三圈，井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不是井底打开，而是井壁内侧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我先进。”李治不容置疑地踏入黑暗。我跟进，青霜守在井外。

　　暗道潮湿阴冷，石阶向下延伸。走了约莫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不足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嵌着夜明珠，泛着幽绿的光。室中央有一张石案，案上整齐堆放着几十卷竹简、帛书，还有几本线装册子。

　　李治点亮带来的灯笼。光晕散开，我看清了：那些竹简年代最久，帛书次之，册子最新。所有卷册都按年份排列，从武德九年到贞观十三年——正是顾嬷嬷入宫到被害的时间跨度。

　　“她真的记了十五年。”我轻声道。

　　最上面那本册子封皮上写着：“贞观十三年，春。”翻开，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正月初七，韦贵妃宫中领走西域进贡的龙涎香三斤，入库记录只记一斤。余下二斤，送魏王府一斤，自留一斤。”

　　“二月十九，太子承乾夜宴，有胡姬献舞。宴后胡姬未归教坊，被秘密送入东宫别院。”

　　“三月初三，魏王泰得陛下赏赐《兰亭序》摹本，然真本早于去年被韦贵妃以赝品调换，真本现藏韦氏洛阳旧宅。”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越往后翻，触目惊心：

　　“四月初十，太医署王院使私会韦贵妃心腹宫女，得金饼二十。次日，王院使调整皇后安神汤配方，加重朱砂用量。”

　　朱砂即汞。原来从那时起，皇后就已经在被下毒了。

　　“五月廿二，粟特商人康萨保首次入宫，献‘苏摩露’。韦贵妃试药后精神亢奋，赏千金。康萨保遂成魏王府常客。”

　　“六月初八，张嫔案发前三日。张嫔贴身宫女曾见韦贵妃宫中内侍在御花园与张嫔密谈，交予一包药材，言是‘安胎秘方’。”

　　我的手停在半空。张嫔案果然与韦贵妃有关！

　　李治早已脸色铁青。他快速翻到最近几页：

　　“七月十五，中元节。皇后咳血初现。韦贵妃命人销毁三年前所有熏香记录，但奴婢已抄录副本，藏于……”

　　字迹到这里忽然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

　　“藏于……浑天仪……底座……”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血书，墨迹深褐，是真血：

　　“奴婢知必死矣。若见此册者，请转交晋王。韦氏与魏王结盟，欲除皇后、太子，更欲……改易储君。证据在……”

　　没有了。顾嬷嬷没来得及写完。

　　李治一拳砸在石案上，震得竹简哗啦作响：“好一个韦氏！好一个魏王！”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中怒火已凝成冰：“才人，你信吗？我母后待韦贵妃不薄，魏王兄幼时多病，母后曾亲侍汤药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