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唐爱》陌上无湮

30、万国医会

　　辰时三刻·太医署正厅

　　我从未想过，太医署的正厅可以容纳如此多颜色。

　　波斯医师阿尔达希尔的深紫锦袍上，金线绣着繁复的星月纹；天竺僧医波罗迦的赭黄僧衣外，披着一条雪白的棉布袈裟；新罗医女金氏穿着淡青色的高腰襦裙，裙裾绣着银色忍冬；吐蕃来的医者扎西则是一身褐红氆氇，腰佩镶绿松石的银刀。还有来自吐火罗、龟兹、甚至遥远拂菻的医者，他们的服饰、口音、携带的医药器具，在这座厅堂里交织成一片斑斓的异域图景。

　　而大唐的医官们，穿着深青或浅绯的官服，坐在主位，背脊挺直，神情却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藏不住的傲然。这是太医署首次举办的“万国医理研议”，名义上是交流医术，实则是大唐展示“天下医道正宗”的舞台。

　　林院使站在厅前，声音沉稳：“今日之会，承蒙陛下恩准，汇聚四方医道贤达。医者无疆，愿诸位畅所欲言，共研济世之术。”

　　话音落，厅门处忽然传来通报：“韦贵妃到——”

　　满堂一静。

　　韦贵妃是“抱病”而来的。她穿着烟霞色的蹙金绣鸾纹长裙，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脸色确实苍白，但那双眼睛清亮得过分。两名宫女搀扶着她入内，所过之处，各国医者纷纷起身行礼。

　　“本宫听闻今日盛会，特来聆听。”韦贵妃在预留的席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武才人近日救治皇后有功，本宫感佩。特备薄礼，以表心意。”

　　她抬手，身后宫女捧出一只紫檀木长匣。开匣瞬间，厅内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是一套完整的玉制九针——鑱针、圆针、鍉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九枚针依次排列在杏黄绸缎上，玉质温润如脂，针体在晨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更惊人的是，每根针的针尾都雕着不同的瑞兽：螭龙、凤凰、麒麟、天禄……栩栩如生。

　　“此乃和田羊脂玉所制，请宫中玉匠耗时三年雕琢而成。”韦贵妃声音轻柔，“医者仁心，需配良器。武才人，请收下。”

　　这份礼太重了。重得不合常理。

　　我起身行礼：“贵妃娘娘厚赐，妾身惶恐。此等珍宝，当存于太医署供众人研习，妾身不敢独占。”

　　“才人过谦了。”韦贵妃笑了笑，“本宫听说，真正的高手，器具在其次，在心。才人心怀仁术，这套针在你手中，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她示意宫女将针匣送到我面前。匣子递来的瞬间，我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桂花蜜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辛料。这香气……与皇后宫中那掺了罂粟壳的熏香，有七分相似。

　　果然。

　　我接过针匣，指尖触到匣体时，一股凉意直窜上来。这不是普通的凉，而是玉石特有的那种沁入骨髓的寒。但更冷的是韦贵妃的眼神——她在试探，看我敢不敢收下这明显有问题的礼物。

　　“妾身谢娘娘恩典。”我将针匣转手递给身后的青霜，“青霜，将此针置于药库冰窖中温养。玉针娇贵，需先调温润，方可使用。”

　　这是当众给针匣“隔离”了。韦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粟特商人的献礼

　　医理研议刚开始，门房又来报：“有粟特商人康萨保求见，称有解毒圣药献与皇后娘娘。”

　　林院使皱眉：“今日乃医者盛会，商贾不宜入内。”

　　“且慢。”韦贵妃忽然开口，“本宫听说粟特人精于药石，既有心意，不妨一见。再者，皇后娘娘凤体尚未痊愈，若真有良药，岂可错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林院使看向我，我微微点头。该来的总会来，不如放在明面上。

　　康萨保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深目高鼻，头戴白毡帽，身穿绣金线的胡袍。他入内后行了标准的唐礼，汉语流利得几乎没有口音：“小人康萨保，来自康国，久仰大唐医道昌明。今闻皇后娘娘有恙，特献上祖传解毒圣药‘苏摩露’。”

　　他捧出一只巴掌大的水晶瓶。瓶中液体呈琥珀色，在光线下有细密的金色悬浮物，像万千星辰在缓缓旋转。

　　“此药采自天竺雪山之巅的‘苏摩草’，配合波斯蔷薇、于阗美玉粉、以及南海龙涎，经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康萨保说得虔诚，“可解百毒，尤克金石之毒。”

　　厅内各国医者都伸颈观看。天竺僧医波罗迦忽然起身，走到近前细看，脸色微变：“此物……可是《吠陀医典》中所载的‘苏摩神饮’？”

　　“大师好眼力。”康萨保躬身，“正是。但小人改良了配方，使其更合中土人体质。”

　　波罗迦转向我，语气凝重：“才人，苏摩草在天竺被视为神物，确有解毒之效，但用量极难把握。过量则令人狂喜幻视，乃至神智迷失。”

　　罂粟壳令人衰弱依赖，苏摩草令人狂喜迷失——这两样东西若配合使用，一个人就会被彻底控制。我的心沉下去。

　　“此药需先验。”我开口，“林院使，可否取银针、玉碗？”

　　验毒过程公开进行。银针入药液未变黑，玉碗盛药也无异色。常规验毒法查不出问题。但我注意到，当药液晃动时，那些金色悬浮物的旋转轨迹很诡异——它们不是随液体自然流动，而是有规律地聚散，仿佛有生命一般。

　　“可否取一滴，以火烧之？”我提议。

　　康萨保脸色微僵：“此药金贵，火烧恐损药性……”

　　“只一滴。”林院使已命人取来烛台。

　　一滴琥珀色液体滴在铜盘上，火焰靠近的瞬间，异变突生——

　　液体没有蒸发，反而猛地膨胀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气泡，气泡表面流光溢彩，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动。然后，“噗”一声轻响，气泡炸裂，散出一股浓郁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甜香。

　　厅内数名医者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这是……”吐蕃医者扎西厉声道，“这是妖术！不是医药！”

　　康萨保额头见汗：“此、此乃药气精华外显……”

　　“够了。”林院使脸色铁青，“将此药封存。康萨保，你暂留太医署，待查明此药究竟再说。”

　　侍卫上前，康萨保被带下去时，深深看了韦贵妃一眼。韦贵妃垂眸喝茶，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为缓和气氛，林院使提议演示浑天璇玑仪。

　　仪器被抬到厅中央。李治上前，将那块天竺鸦青石放入凹槽。齿轮再次自行转动，二十八宿渐次亮起，二十四节气波纹荡漾。各国医者围拢过来，发出阵阵惊叹。

　　“此仪可测天地气机流转。”林院使解释，“比如现在，仪上显示‘太阳经气旺于巳时’，正是针灸阳明经的最佳时辰……”

　　话音未落，仪器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运转声，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震动。紧接着，代表“人”位的指针开始剧烈摇摆，最终指向——韦贵妃的方向。

　　停住。

　　嗡鸣声也停了。整个大厅陷入死寂。

　　韦贵妃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她脸色煞白，死死盯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指针。

　　“这、这仪器……”她声音发颤，“怕是坏了。”

　　林院使也惊疑不定。我上前细看，发现鸦青石中心的银色细纹此刻变成了暗红色，像血管一样搏动。而代表“毒”位的刻度盘上，一颗小小的红点亮了起来，位置对应的正是“金石慢毒，积三月而发”。

　　“仪器没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它在示警。娘娘身上……带有慢性金石毒素，积累约三月之久。”

　　满堂哗然。

　　韦贵妃猛地站起：“胡说！本宫怎会中毒！”

　　“或许是误触，或许是他人所害。”我看着她的眼睛，“娘娘不妨让太医诊脉一查。若真有毒，早解为妙；若是误会，也好还娘娘清白。”

　　这是将计就计。她若不敢诊脉，就是心虚；若敢诊脉，毒素在身，瞒不过去。

　　韦贵妃嘴唇颤抖，环视四周——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那些异域医者的眼神尤其锐利。在万国面前，她不能失态。

　　“……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就诊。”

　　林院使亲自上前。搭脉片刻，他脸色越来越凝重，最终收回手，沉声道：“贵妃娘娘脉象……确有金石入体的滞涩之象。且从脉象看，中毒时间当在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前，正是她开始给皇后送熏香的时候。

　　韦贵妃瘫坐回椅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魏王的手与孙思邈的信

　　混乱中，厅外又传来通报：“晋王殿下到——”

　　李治不是一直在场吗？我愕然回头，却见另一个李治从门口快步走入。那刚才演示浑天仪的是……

　　演示仪器的“李治”抬手在耳后一揭，一层极薄的面具被撕下，露出一张清秀却陌生的脸。他单膝跪地：“影卫李七，奉晋王命假扮殿下，引蛇出洞。请殿下恕罪。”

　　真李治挥手让他退下，径直走到厅中，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儿臣刚收到魏王兄的奏表抄本——他上表父皇，称‘医药关乎国本，宜设专司统管’，建议将各国医药交流事务，纳入其文学馆体系之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魏王李泰主管文学馆，本就负责典籍编纂、学术交流。若医药外交也被他抓在手里，等于控制了太医署对外的咽喉。

　　“陛下如何批复？”林院使急问。

　　“父皇留中未发。”李治目光扫过全场，“但魏王兄同时给各国医者发了请帖，邀三日后赴魏王府‘杏林宴’，说要编纂《万国药典》。”

　　这是公开抢人了。太医署的盛会还没结束，魏王就另起炉灶，而且打着“编纂药典”的大义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