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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文明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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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寝宫外,气氛凝重。
太宗不在,只有两名御医值守,见我来,欲言又止。我径直入内,皇后昏睡着,呼吸微弱如游丝。搭脉,脉象比昨夜更虚浮,汞毒已侵入心脉。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将药碗递给青霜,取出银针,先刺皇后内关、神门、膻中三穴护住心脉——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保险。然后接过药碗,用小银匙舀起一勺。
药汁是淡淡的粉红色,有股奇异的甜香。相思子毒素无味,这香气来自种皮中的其他成分。我默算着剂量:三粒相思子种仁,约0.3克,含毒素约6-9微克。皇后体重估计40公斤,致死剂量是每公斤0.1微克,也就是说4微克就可能致命。我在赌——赌大部分毒素会与汞结合,赌皇后对毒素的个体耐受,赌孙思邈的“寅时井华水”能改变药性。
这就是古人的“天时”智慧吗?选择特定时辰、特定水源,不是迷信,而是用一套完整的时空观来调节药效。现代药学证明,人体代谢、药物吸收确实有时间节律。
喂完药,我紧盯皇后的反应。
第一刻,无变化。
第二刻,她眉心微蹙。
第三刻,她忽然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这是喉头痉挛,毒素作用的征兆!
“银针!”我急喝。
青霜递针,我迅速刺入皇后人迎、天突两穴。颤抖稍缓,但皇后开始出汗,汗水竟然是淡灰色的,带着金属腥气。她在排毒!
“拿铜盆!”
灰色汗液越来越多,浸湿了寝衣。我不断把脉,脉象从虚浮转为弦数——毒素在体内激荡。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要么毒解,要么心脉崩断。
时间慢得像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忽然长吸一口气,眼睛睁开了。不是清醒的睁眼,而是无神的、涣散的状态。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我俯身去听。
“稚……奴……”
“晋王殿下在外面守着。”我握紧她的手,“娘娘,您正在排毒,请坚持住。”
她又吐出两个字:“书……给……”
“什么书?”
“《女则》……修订稿……在立政殿……紫檀匣……”她断断续续,“加一章……论医者仁心……你……来写……”
我愣住了。这位皇后在生死关头,想的不是交代后事,而是完善她著述的《女则》,还要加入“医者仁心”的篇章,并让我来写?
“妾身……遵命。”
皇后似乎笑了下,又昏睡过去。但这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脉象虽然仍弱,但那股滞涩感消失了。我检查她排出的汗液——颜色从灰转淡,最后变成正常的透明。
成功了。
我瘫坐在脚踏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窗外,天已大亮,晨光灿烂。
走出寝宫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太医署中庭已聚满了人——不是宫人,而是太医署的医官、药童、甚至还有几位穿着异域服饰的医者。林院使站在前方,见我出来,拱手深揖:
“才人救中宫于危殆,请受太医署一拜。”
他身后,数十人齐齐行礼。我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特别的面孔:一个深目高鼻的胡人,穿着波斯风格的锦袍;一个肤色黝黑的僧侣,额间点着朱砂;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梳着新罗髻,怀抱一卷医书。
林院使介绍:“这位是波斯医师阿尔达希尔,在太医署教授眼科医术;这位是天竺僧医波罗迦,精于骨科;这位是新罗医女金氏,来学习针灸。”
万国医者,汇聚长安。这画面比任何史书描述都更有力量。
阿尔达希尔上前,用生硬的汉语说:“才人方才所用,可是‘赤子毒豆’?我国也有类似用法,但无人敢用于贵人。”
我点头:“确是险招。敢问波斯如何用法?”
“我们将其焙炒,减其毒性,用于治疗痈疽。”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此乃我带来的‘蔷薇露’,配合使用可护心脉。赠予才人。”
波罗迦也献上一卷贝叶经:“这是敝国《医理精华》中解毒篇的梵文原典,或许对才人有助。”
金氏则奉上一套银针:“新罗秘制的‘百炼针’,比寻常银针更柔韧。”
我一一接过,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这就是文明交流的力量——没有国界,只有对生命的共同敬畏。
李治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方才韦贵妃来过了,见你在施救,在宫外站了一刻钟,脸色很难看,又走了。”
“她心虚了。”我说。
“不止。”李治眼神冷下来,“她走时,与一个胡商模样的人耳语。我已派人去查那人身份。”
正说着,一个小内侍匆匆跑来,递给李治一张纸条。李治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人……是昭武九姓的粟特商人,专营香料和丹药。更重要的是,他是魏王府的座上宾,上月刚进献了一批‘延年香’给韦贵妃。”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魏王府的丹药、韦贵妃的香、粟特商人的渠道。这是一张跨国界的毒网。
“殿下打算如何?”我问。
李治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先救母后。待母后稳定,这些账……一笔一笔算。”
他看向我:“才人,母后让你修订《女则》?”
“是。加入医者仁心篇。”
“那你可知,母后为何独独选中你?”李治的目光深远,“因为她知道,真正的仁心,不是温良恭俭让,而是明知危险仍要救人的勇气,是汇聚四方智慧的气度,是在盛世光鲜之下依然能看见暗疮并去疗愈的清醒。”
他顿了顿:“这才是大唐该有的气象。辉煌,但不浮华;开放,但有底线;强大,但不忘仁心。”
晨钟又响了。这次是皇宫的景阳钟,宣告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我望向东方,长安城在朝阳下苏醒。一百零八坊的街市将开,西市会有波斯胡商叫卖宝石,东市会有新罗留学生选购书籍,鸿胪寺里各国使节正在整理衣冠准备朝见,大慈恩寺的译经场里梵语、汉语、吐蕃语交织……
而我,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此刻就站在这个宏大时代的交汇点上。手中握着波斯蔷薇露、天竺贝叶经、新罗银针,心里装着孙思邈的以毒攻毒之智、皇后的托付、还有李治所说的“盛世气象”。
“才人。”林院使再次上前,手中托着那只浑天璇玑仪,“袁监正今晨传话,说‘鸦青石已找到,在晋王处’。”
李治一愣,从怀中摸出一块鸽卵大小的深青色石头,石中有星光般的银色细纹:“这是孙真人离京前给我的,说是‘定心石’……”
“不是定心,是定星。”林院使将石头放入浑天仪中心的凹槽。
奇迹发生了。
仪器上的齿轮开始自行转动,二十八宿的铜刻依次亮起微光,二十四节气的刻度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整个仪器仿佛活了过来,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模拟出天体的运行。
“这……”我震撼无言。
“袁监正说,此仪能测天地气机流转,找到最佳的用药时辰、针灸方位。”林院使看着转动的仪器,“才人方才在寅时初刻用药,正是仪上所示‘厥阴风木当令,解毒力最强’的时刻。孙真人的嘱咐,与天象完全吻合。”
古人智慧,竟精深至此。
李治忽然说:“才人,我想将此仪留在太医署,供所有医者研习。盛世之医,当时刻仰望星空,脚踏大地,心怀众生。”
“殿下英明。”林院使深深一揖。
阳光彻底洒满了庭院。我看向皇后寝宫的方向,知道漫长的解毒之路才刚开始,但至少,我们赢得了第一个回合。
而在这个回合里,我看到的不仅是宫廷阴谋,更是一个文明在鼎盛时期所展现的包容力、创新力和修复力。这才是真正值得我——一个穿越者——去见证、去参与、去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