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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盛世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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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太医署
第三次了。
铜釜底部那层焦黑的药渣像在嘲笑我。甘草、绿豆、土茯苓——这些在现代药理中被证实有解毒作用的药材,在唐朝的简陋条件下,我竟连有效成分都提纯不出来。
烛火在寅时的风里摇晃,将药柜上数百个青瓷药罐的影子拉长成诡异的阵列。这里是太医署最里间的研药房,平日只有资深医官能进,今夜因皇后急症,我获特许在此制药。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蟹壳青。
“才人,歇一刻吧。”青霜递来湿帕,“您的手在抖。”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痉挛。连续十二个时辰未眠,加上高度紧张,身体的抗议来了。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凉意让我清醒了些。环顾四周——这间研药房本身就是盛唐医学的缩影:
沿墙立着七排高达屋顶的药柜,每柜一百零八格,按《神农本草经》上中下三品分类。墙角堆着尚未处理的药材:岭南的槟榔、蜀地的川贝、西域的没药、南海的龙脑香。桌案上摊开的不仅有《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还有几卷我从没见过的绢本——拿起一看,竟是天竺僧带来的《医理精华》残卷,旁边还有波斯文的批注。
万国来朝,连医药知识都在这里交汇。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一架奇怪的仪器上:铜制的双层圆盘,中间有精巧的齿轮联动,盘面刻着二十八宿和二十四节气。青霜见我疑惑,低声道:“那是袁监正去年送来的‘浑天璇玑仪’,说是观星定药时用的。太医署没人会用,就搁这儿了。”
观星定药时?我走近细看。仪器中心有个小凹槽,似乎是放置某种磁石或晶石的地方。忽然想起袁天罡说的“天时”——难道古人真的发现了天体运行与药效的关联?现代研究确实有时间药理学,认为给药时间影响疗效……
“才人又在琢磨什么?”
林院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到的,穿着常服,而非官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笼。灯光透过琉璃上的缠枝莲纹,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院使深夜还在署内?”我敛衽行礼。
“皇后急症,老夫怎敢安寝。”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我那失败的铜釜,又在浑天璇玑仪上停留一瞬,“才人这制药法……似非中原古法?”
“妾身只是尝试。”我谨慎应答。
林院使走到药柜前,抽开第三排第七格,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展开,是几片干枯的紫色花瓣,形状奇特,似莲非莲。
“这是三年前吐蕃使臣进贡的‘雪山紫堇’,产自大雪山巅,据说能解百毒。”他将花瓣放在我面前,“但太医署无人识其性,不敢轻用。才人可愿一试?”
试探。又是试探。
我拈起一片花瓣,凑到鼻尖——有极淡的苦杏仁味,混杂着冰雪的清气。用舌尖轻触边缘,麻,随后是奇异的清凉感直冲头顶。这感觉……像现代临床用的某些生物碱类药物。
“院使为何将此物给妾身?”
“因为孙真人离京前曾留话。”林院使看着我的眼睛,“他说,若有一天太医署遇到解不了的毒,又恰逢‘有异思者’在,可开此匣。”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不过巴掌大,却雕刻着繁复的云气纹。打开,里面不是药,而是一卷极薄的帛书,展开后只有三行字:
“毒非毒,药非药。
解铃还须系铃人。
天竺有石,色如鸦青,置于浑天仪心,可定四时。”
我看得云里雾里,但林院使却若有所思:“天竺鸦青石……去年确有天竺僧献过一块,说是‘定星石’,能感应天地之气。陛下将其赐给了……”
他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武才人!晋王殿下……晋王殿下翻墙进来了!”一个小药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都白了。
话音未落,李治已出现在门口。他一身玄色劲装沾着露水,发髻微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看到林院使,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院使也在。正好,本王有急事找武才人。”
林院使深深看了李治一眼,拱手:“殿下请便。老夫去前厅查看药库。”他退出去时,有意无意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李治立刻将油纸包塞进我手里:“打开。快。”
纸包里是七粒朱红色的种子,椭圆,表皮光滑如漆,每粒只有绿豆大小。另有一张字条,孙思邈的笔迹:
“此物岭南人呼为‘相思子’,实乃《南方草木状》所载‘赤小豆’异种。性烈,解毒奇效,尤克金石之毒。用法:取三粒,去壳,碾极细,以寅时初刻的井华水送服。然其毒亦剧,量与时辰差之毫厘,则心脉立断。慎之,慎之,再慎之。”
我手一抖。相思子?这分明是鸡母珠,现代医学已知其含相思子毒素,毒性是□□的75倍,2-3微克即可致死!孙思邈竟敢用这个解毒?
“殿下从何处得来?”我声音发紧。
“孙真人三年前云游岭南前留给我的。”李治盯着那些红得刺目的种子,“他说,此物能解‘非人间之毒’,但若非万不得已、若非用药者‘心中有尺’,绝不可用。他还说……”少年顿了顿,“他说若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敢用此物救人’的医者,就把这个给她。”
“心中有尺。”我重复这四个字。孙思邈指的不仅仅是医术,更是对生命的敬畏、对分寸的把握。用最毒的药解最烈的毒,这是走钢丝。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寅时初刻到了。
井华水——即寅时初刻从井中打出的第一桶水,古人认为此时水得天地清明之气,药引最佳。太医署后院确有古井。
“青霜,取井华水。”我吩咐完,转向李治,“殿下可知,此物若用错,娘娘会立刻毙命?”
“知道。”李治的眼神在烛光里异常坚定,“但不用,母后撑不过今日。父皇今晨已秘密召见礼部官员……他们在准备后事了。”
我心脏一缩。原来时间紧迫到这个地步。
取来药碾,我将三粒相思子放入。去壳,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种仁——这才是毒素最集中的部分。碾磨时,我手稳得出奇,仿佛回到了现代医院的手术室,那种“每一步都关乎生死”的专注感回来了。
粉末细腻如雪,却藏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井华水盛在青瓷碗里,清冽透亮。我将粉末倒入,以银簪搅匀——银未变黑,说明不是常规的砷汞之毒。很好,这意味着相思子毒素可能与重金属毒素产生某种拮抗。
“才人。”李治忽然按住我的手腕,“若……若出事,一切罪责本王承担。你就说是本王逼你用的。”
我看着他。这个在史书上被评价为“仁弱”的晋王,此刻眼中没有犹豫,只有承担。或许长孙皇后早已看出,她的稚奴不是软弱,而是将力量藏在温润之下,只在关键时刻显露锋芒。
“不。”我轻轻推开他的手,“用药是我的决定。我是医者,该承担的人是我。”
端起药碗,我走向皇后寝宫方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
就在穿过太医署中庭时,东方的天空忽然破晓了。
第一缕晨光不是常见的金黄,而是奇异的绯红色,将整个太医署的屋瓦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万花筒般的光斑。远处传来晨钟——是大慈恩寺的钟声,浑厚悠长,接着是荐福寺、西明寺……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寺庙钟声次第响起,像一场宏大的合奏。
我停住脚步。
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我站在一个辉煌时代的中心。这个时代有阴谋、有毒杀、有权力倾轧,但也有这样壮丽的晨钟,有这样汇聚四方医药智慧的太医署,有孙思邈这样敢以毒攻毒的医者,有李治这样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担当的少年。
盛世不只有万国来朝的表面风光,更有这种在危机时刻依然能运转的体系、依然能站出来的人。
“才人?”青霜轻声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晨光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