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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荷风暗刃 ...

  •   寅时三刻,天还沉着。

      我坐在镜前,看着青霜为我梳髻。铜镜里的这张脸,十四岁的轮廓还未褪去稚气,但眼睛——那双属于莫千言的眼睛,已经见过太多这个年纪不该见的东西。

      药箱摊在案上。我逐一清点:银针二十七枚、艾绒三包、用蒸馏法提纯的酒精棉团(装在瓷瓶里,对外只说是“烈酒浸药”),还有那包桑皮纸裹着的胡豆苗籽。指尖触到纸包时,心里微微一颤。这些种子是三个月前,我偷偷从太医署药圃摘的残枝上取的,如今已晾干保存。它们像某种誓言,提醒我无论深宫多暗,总要留一株向阳而生的可能。

      “才人,魏王府的马车到了。”青霜低声说。这宫女是长孙皇后拨来的,话少,眼神却清明,总让我想起现代医院里那些资深护士——看得多,说得少,手上功夫扎实。

      马车碾过晨雾中的石板路。我掀开帘角一角,坊墙上的忍冬藤在灰白的天光里蜿蜒,像谁用焦墨在生宣上拖出的笔痕。忽然想起昨夜李治托人传来的字条,只有八字:

      “荷下有藕,藕中有丝。”

      这少年近来愈发会打哑谜了。我捏了捏袖袋里那枚他上次送的玉环佩——说是谢我替他调理咳疾,但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寻常谢礼。

      魏王府

      魏王府的荷塘大得令人心悸。水面上浮着一层乳白的雾,千茎荷叶从雾中探出,绿得发黑。引路的侍女穿着湘妃色襦裙,腰间佩的不是香囊,而是一枚青铜镂空球——太医署的“嗅囊”。我多看了一眼,她立刻侧身,让球隐在裙褶间。

      “才人请在此稍候。”她停在临水敞轩外,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轩内设七席。主位空悬,左侧首座的翠衫女子抬起眼——是韦贵妃的侄女韦侧妃。她今日梳的惊鸿髻上,那支金步摇的并蒂莲坠子晃得刺眼。逾制了。按制,侧妃不可用并蒂纹样,但她戴了,而且戴得堂而皇之。

      “武才人来了。”韦氏的目光刮过我的月白襦裙,唇角弯起,“今日赏荷赋诗,才人这身打扮倒是应景,清清淡淡,恰似一朵白莲。”

      白莲。我心底冷笑。唐代视白莲为次品,这话是明褒暗贬。

      我敛衽:“妾身惭愧,不及韦姐姐芙蓉艳丽。”

      陆续有人入席:燕妃的妹妹、河间郡王之女、两位宰相家的女公子。每人身后都跟着捧砚侍女,纸是澄心堂纸,墨是徽州松烟——排场大了,心思就杂了。

      辰时正,韦氏提议以“莲”为题作七言绝句,限香半柱。

      我垂眼研墨,余光却在观察:韦氏的侍女研墨时水加得多,墨色淡,便于修改;河间郡王之女握笔的姿势生疏,指节发白;燕妃妹妹的纸边缘有细微折痕——夹带了。

      半柱香燃尽。

      韦氏先诵:“红蕖映日色灼灼,碧浪摇风影婆娑。若得常驻君王侧,不教秋霜染素罗。”

      众人称善。我听得懂:红蕖喻己,秋霜讽人。她在警告我,莫要凭几分医术就想越过次序。

      轮到我了。展纸,提笔,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我忽然想起现代背过的《爱莲说》,那些句子在脑子里撞了几下,最终落笔时,我选了最稳妥的:

      “素茎本自淤泥出,
      玉瓣何曾染尘泥。
      一夜清风过太液,
      满池尽作明月辉。”

      刻意避开“莲”字,用“蕖”“荷”替代。“出淤泥而不染”化在颔联里,尾联把个人升华至满池——我写的不是一朵莲,是一池光。

      席间静了静。

      河间郡王之女忽然笑:“武才人这‘明月辉’三字妙极,只是……妾身听闻太医署近来提倡‘实证’,不知这明月辉,可能实证否?”

      话锋转得突兀。我正斟酌,轩外传来朗笑:

      “好一个‘满池尽作明月辉’!”

      李泰携三人步入。我瞳孔微缩——太子洗马褚遂良、魏王府学士,还有最后那位青袍老者……

      孙思邈?

      青囊经现

      “孙真人云游归来,正巧在府中与褚侍书论道。”李泰笑吟吟的,但笑意没进眼睛,“听闻今日有诗会,特来叨扰。”

      孙思邈对我微微颔首。这是第三次见。第一次在太医署书库,他问我《黄帝内经》中“上古天真论”如何解;第二次在张嫔案后,他私下找我,指着血癥图问:“这胎儿体位,真是横位?”那时他眼中没有质疑,只有医者对真相的渴求。

      褚遂良走到诗案前,细细看我的诗稿,忽然抬头:“才人这‘实证’二字用得好。医道贵实证,为政亦如是。”他转向李泰,“殿下以为呢?”

      李泰笑容不变:“褚侍书说得是。今日恰有一物,可请真人、才人共鉴。”

      紫檀木匣打开时,我闻到极淡的苦杏仁味——千年绢帛的气味。帛卷展开,隶书墨色已淡,但华佗特有的“横细竖粗”笔法像刻上去的。内容确实是外科缝合术:桑皮线缝肠管、酒煮针消毒,还有一副“麻沸散”残方——缺了三味药。

      “此卷从何得来?”孙思邈问。

      “洛阳旧书肆。”李泰答得含糊,“只是缺失最关键的开颅术篇。听闻真人曾见华佗后人……”

      “老道未曾见过。”孙思邈打断,目光扫过我,“开颅术失传久矣。即便得之,今人之颅骨厚度、气血运行皆与汉时不同,不可照搬。”

      这话像在替我铺路。

      褚遂良忽然插言:“才人以为,此卷真伪如何?”

      所有目光压过来。陷阱。若说真,可能被诬私藏禁术;若说假,得罪魏王。

      我上前细观,指尖轻触帛书边缘。忽然,我看到一处异常:记载麻沸散的段落,计量单位是“铢”而非汉代的“两”——这是魏晋以后才流行的写法。

      “妾身浅见,”我缓缓道,“此卷缝合术应是真传,但麻沸散方剂……恐是后人补录。”

      孙思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李泰笑容淡了:“才人眼力果然不凡。”他收起帛卷,“其实今日还有一桩趣事——听闻才人善急救,本王特备了……”

      话音未落,水榭外传来落水声和惊呼。

      落水疑云

      落水的是韦氏的贴身侍女采菱。她在取荷露时“失足”,此刻正在及胸深的水中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救人!”韦氏惊呼,但周围的侍卫像钉在地上。

      我瞬间明白:试探。我若救,医术暴露更多;若不救,见死不救之名今日就能传遍长安。

      褪去外衫时,我指尖发凉。跃入水中,水温刺骨——这是活水,来自地下泉。采菱的挣扎很诡异,不是溺水者的慌乱,而是有节奏的扑打,像在……

      像在表演。

      我绕到她背后,用现代救援法锁住她脖颈。贴近她耳朵时,我低声说:“你若不真晕,我就松手。”

      她身体一僵。

      拖上岸,她已“昏迷”。我实施胸外按压,指尖却按到异常——她肋下有旧伤疤痕,正在章门穴附近。那是习武之人常见的伤处。

      “咳……”她吐出水,睁眼瞬间与魏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遂良的声音像刀子:“才人这套手法,可是《青囊经》所载?”

      “此乃孙真人《千金方》‘溺水急救篇’之法。”我面不改色。

      孙思邈捻须:“老道确在蜀地见过乡民用类似手法。”

      他在替我圆谎。为什么?

      风波暂平。宴散时,魏王私下对我说:“才人今日让本王大开眼界。三日后太医署议事,还望才人能献良策。”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很重。

      离府时,一名老宫女为我披上外衫。她的手粗糙如树皮,食指有道陈年刀疤——长期切药材留下的。她趁机在我掌心塞入蜡丸,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

      “顾嬷嬷昨夜吃了御膳房送的桂花糕,七窍流血。糕是皇后宫中式样,但装糕的食盒……是魏王府去年进贡的款式。”

      我指尖瞬间冰凉。

      马车驶出百米,青霜忽然低呼:“才人,不对路!”

      车夫没有转向宫城,而是驶向西南的怀远坊。我掀帘,看见车夫后颈插着一枚细针——人已昏迷,马车是被前方两骑牵引着走。

      我从药箱取出银针,刺入车夫百会穴。他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双手被麻绳缚在缰绳上。

      “跳车!”我拉开车门。

      前方三骑拦住去路。为首者蒙面,横刀刀柄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突厥贵族纹样。

      “武才人,”那人汉语生硬,“我家主人请才人做客。”

      青霜挡在我身前,袖中滑出一把短刃。她握刀的姿势老练得像练了十年。

      对峙间,坊墙阴影里响起少年清朗的声音:

      “突厥使臣月前已全部离京。阁下这身打扮,是欺我大唐无人识货么?”

      李治从暗处走出。他今日未着皇子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层温润的壳碎了,露出底下锋利的质地。

      “晋王殿下,”蒙面人冷笑,“此事与你无关。”

      “武才人是本王的医官。”李治剑已出鞘半寸,“你说有无关系?”

      刀光与火光

      刀光乍起。

      李治的剑法凌厉得陌生。不是宫廷教习的花架子,是三招就能取人性命的实战剑术。他挑飞蒙面人的横刀,剑尖抵住对方咽喉时,我看见他眼中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决断。

      “谁派你来的?”他问。

      蒙面人咬破齿间毒囊,但李治更快——剑柄重击其下颌,毒囊混着血牙飞出。

      黑衣侍卫制住另外两人。李治扯下蒙面人面巾,露出一张胡人面孔,右额有道陈年疤痕——唐军横刀造成的斜切伤。

      “你是贞观四年被俘的突厥部族亲卫,”李治一眼认出,“后被赐给魏王府为奴。本王说得可对?”

      那人瞳孔骤缩。

      此时,怀远坊望楼传来鼓声——宵禁将至。坊门要关了。

      “殿下,”一名侍卫急报,“东北方向有火光,似是……魏王府别院方向。”

      我和李治对视一眼。魏王府别院就在永巷后方,与顾嬷嬷生前居所仅一墙之隔。

      “先回宫。”李治决断,却又补充,“但要走延禧门——皇后半个时辰前传话,说在立政殿等你。”

      他看向我,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今日之事,有人布局极深。顾嬷嬷的死、突厥旧奴、这场大火……都是连环扣。”

      马车重新驶动。我捏碎掌中蜡丸,里面除了一张字条,还有半片染血的桂花糕包装纸。字条上只有五个字,笔迹我认得——

      “皇后咳血了。”

      我的心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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