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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树欲静,风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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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院使的上任第一把火,烧向了药材库。
三日内,清出霉变药材二十七箱、以次充好者四十一宗,连带揪出三个与宫外药商勾结的管事,杖责后流放岭南。太医署上下风声鹤唳,往日与王济仁亲近的医官或告病,或主动请调,一夜之间,署内氛围肃杀如秋。
五月卅日,林院使亲自来偏殿拜访。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十指因常年捣药染着洗不去的淡黄。行礼时脊背挺直,开口直奔主题:“才人,下官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请教‘血癥辨症’之法。”
我引他至内室。桌上摊着那幅血癥解剖图的摹本——是皇后允我复制的,原图已封存。林院使俯身细看,手指虚悬在图上方寸,久久不语。
“院使可能看懂?”我问。
“能看懂七分。”他声音发涩,“下官当年便是因质疑王济仁‘凡腹痛见红皆以安胎论治’,才被贬去守药库。这图……印证了下官多年猜想。”他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才人,孙先生说此图精髓,您已尽得。下官斗胆,请才人将此症之辨症要点、用药禁忌、乃至预防之法,悉数授下。”
他这姿态放得极低,不是上司对下属,而是学者对学者。
“院使不怕……此图有违礼法?”
“礼法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林院使反问,“下官守药库三年,见过太多妇人因误诊而亡。医者若因迂腐之见而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这话掷地有声。我看着他眼中那簇火,忽然明白了皇后选他的原因——这是个真正有医者仁心,也敢为之冒险的人。
“既如此,妾愿与院使共研。”我铺开纸笔,“此症辨症,首重脉象与腹痛特点。寻常胎动,痛而喜按;血癥之痛,拒按且位置固定。脉象上……”
我们从午时谈到日暮。林院使不仅一点就通,更提出许多精辟见解:他以《伤寒论》中“蓄血证”类比,指出血癥与瘀血体质相关;又结合自己看过的病例,总结出“面唇色暗、舌有瘀斑”等体表特征。这些观察,已接近现代医学对宫外孕风险因素的认知。
临别时,他郑重一揖:“才人今日所言,下官将整理成《妇人血癥辨治要略》,署才人与下官共著之名,呈报皇后娘娘,或可颁行各州医署。”
共同署名。这是将我抬到与他平齐的位置,也是将我的医学见解正式纳入官方体系。
“院使厚爱,妾愧不敢当。”
“才人当得起。”他正色道,“太医署积弊已久,非雷霆手段不能革新。才人有皇后倚重,有晋王敬重,更有济世之才——下官愿附骥尾,共开医道新局。”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在这深宫里,或许真能做成一些事。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六月初三,魏王李泰送来了帖子——不是给太医署佐理武才人,而是给“研制新药有功”的武媚娘。帖子以金粉笺写成,邀我三日后赴魏王府赏荷,附言:“闻才人精研医理,本王偶得前朝华佗《青囊经》残卷,或可共鉴。”
《青囊经》。华佗失传的医书,对任何医者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青禾忧心忡忡:“才人,这分明是拉拢。若去,皇后那边如何交代?若不去……”
“若不去,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放下帖子。魏王这是在试探,看我得了皇后庇护后,是否还愿与他合作。那所谓的残卷,八成是饵。
正沉吟间,院门被叩响。来的竟是狄仁杰。
他一身青袍风尘仆仆,进门便压低声音:“才人,下官刚从岐州回来。”
岐州?王济仁流放之地。
“公子去见了王济仁?”
“下官奉魏王之命,去‘送’他一程。”狄仁杰神色复杂,“王济仁临别前,塞给下官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捏碎,内里是一小卷极薄的羊皮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暗淡,似以血混合:
**“韦氏非主谋,凤印之事,问永巷顾氏。”**
韦氏,即韦贵妃。永巷顾氏——永巷是冷宫所在,顾氏是谁?
“王济仁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狄仁杰声音更低,“‘告诉武才人,张嫔肚子里那个,根本不是龙种。’”
我浑身一凉。
不是龙种。所以张嫔之死,可能不是医疗事故,而是……灭口?韦贵妃当年执掌凤印,下旨鸩杀知情宫女,是为掩盖这桩丑闻?而太宗压下此事,既是为保军中人心,也是为遮皇室之羞?
所有线索瞬间重组,指向一个更黑暗的真相。
“公子为何将此物给我?”我盯着狄仁杰,“你毕竟是魏王的人。”
狄仁杰苦笑:“下官首先是读书人,其次才是魏王府属官。王济仁将此物托付时,说‘魏王欲以此要挟东宫,然此事牵涉天家颜面,掀开便是滔天大祸’。他求下官,务必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或许,是盼着有人能阻止这场祸事。”
他将羊皮纸推到我面前:“才人与晋王亲近,又与皇后娘娘说得上话。此物……该交由能处置之人。”
他在赌。赌我不会将此情报献给魏王,赌我会选择更稳妥的途径。
“公子不怕魏王知晓?”
“怕。”狄仁杰坦然道,“但更怕因一己之私,酿成宫闱大乱。才人,下官人微言轻,能做的仅止于此。”他起身长揖,“望才人……慎处之。”
他来得匆匆,去也匆匆。羊皮纸在桌上静静躺着,像一块烧红的炭。
窗外,乌云压顶,远处雷声隐隐。
我拿起羊皮纸,指尖冰凉。永巷顾氏……该去问么?问了,可能揭开更大的秘密,也可能将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沼。
而魏王府的赏荷宴,三日后将至。
当夜,我将此事密报给了皇后。
不是在立政殿正殿,而是在她养病的西暖阁。烛光下,皇后看着那张羊皮纸,久久不语。她的脸色在病中本就苍白,此刻更无一丝血色。
“永巷顾氏……”她缓缓重复,“是顾尚宫,韦贵妃当年的心腹女官。韦贵妃病故后,她自请守永巷,已十年不出。”
“娘娘,此事……”
“此事到此为止。”皇后抬眼看我,目光如古井深寒,“张嫔腹中之子非龙种一事,本宫早有所疑。但先帝既已盖棺定论,便是皇室丑闻,永不得再提。”
“可魏王似乎想以此做文章,对付东宫……”
“所以他更不可得逞。”皇后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那行血字,“泰儿聪明,却太过急切。他想借陈年旧案扳倒太子,却忘了——伤太子十分,必自损七分。皇室颜面若损,所有皇子,无一能幸免。”
灰烬飘落。她咳嗽起来,陆司赞忙递上药盏。
服了药,皇后喘息稍定,才继续道:“赏荷宴,你去。魏王若示好,你便接着;若试探旧案,你便装糊涂。记住,你如今是太医署编修,是研治新药的医官,与后宫旧事……毫无干系。”
“妾明白。”
“至于永巷顾氏,”皇后顿了顿,“本宫会派人去‘关照’。有些嘴,该永远闭上。”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血腥气。我背脊生寒。
“怕了?”皇后看我。
“妾……只是觉得,人命如草芥。”
“在这宫里,从来如此。”皇后闭目,“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早些习惯。去吧,三日后赴宴,衣着素净些,莫要抢了魏王府女眷的风头。”
我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皇后忽然又开口:
“武才人。”
“娘娘?”
“治儿近来……可好?”
她问的是李治。自那夜后,李治果然被禁足读书,我已半月未见他。
“晋王殿下潜心向学,听闻骑射亦有进益。”
“那就好。”皇后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欣慰,“他是个好孩子,心软,重情。这本是优点,但在皇家……是弱点。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莫让他卷入这些肮脏事里。”
我心头一震:“妾谨记。”
踏出立政殿时,夜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我撑开伞,却见不远处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立着——月白袍子,身形单薄,正仰头望着倾泻的雨幕。
是李治。
他看见我,快步走来,伞也不打,任雨水打湿肩头。
“才人,”他声音有些哑,“母后她……身子可还好?”
“娘娘服药后已歇下。”我看着他被雨淋湿的额发,“殿下怎么在此?”
“我听说……魏王给你下了帖子。”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才人,能不能……别去?”
雨声哗哗,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
“殿下是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李治抬头,眼中是少年人纯粹的忧虑,“但四哥那个人,表面温文,内里却……母后常说,他最像父皇年轻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人若去,我怕……”
怕我被利用,怕我受伤,怕我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殿下,”我轻声说,“有些路,不得不走。”
“那我陪你去!”他急切道,“我求母后,让我也去赴宴。有我在,四哥总会顾忌几分……”
“殿下。”我打断他,“皇后娘娘让您专心读书,便是希望您远离这些纷争。您若执意卷入,岂不辜负娘娘一片苦心?”
他怔住,眼眶渐渐红了:“可我才人你一个人……”
“妾不是一个人。”我微笑,“妾有皇后娘娘的玉牌,有太医署的职衔,有该做的事。殿下,您该信的,不是魏王会不会害我,而是妾有没有能力自保。”
李治呆呆看着我。雨幕中,他的眼神从担忧,渐渐转为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是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想要保护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出了坚韧的羽翼。
“才人,”他最终低头,声音轻得像自语,“你总是……比我想象的勇敢。”
“殿下也是。”我递过伞,“雨大了,殿下回去吧。莫着凉。”
他接过伞,却将伞倾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仍淋在雨里:“才人先走。我看着你回去。”
推辞不过。我转身走入雨幕,回头时,见他仍立在廊下,身影在昏黄的宫灯中,孤单而执拗。
那一夜,我窗下的胡豆苗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但天明时,它们又挣扎着挺直了茎叶,嫩绿的豆荚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三日后,魏王府。
一场新的风雨,即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