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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雨叩门 ...

  •   “那……儿臣该如何做?”李治茫然。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向我:“武才人,若将此图交予你,你可能依此研制出辨症之法,使后世医者免再误诊?”

      我怔住。这是要将现代妇产科知识,借古图之名传播?

      “妾……可试。但需孙先生相助,且需避开太医署耳目。”

      “孙思邈那边,本宫会安排。”皇后从榻边小屉中取出一枚凤纹玉牌,“凭此牌,你可随时出入立政殿偏殿。那里清静,本宫会对外称,你是为本宫研制新药方。至于太医署——”她冷笑,“王济仁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李治惊道:“母后要动王院使?可父皇那边……”

      “你父皇那边,本宫自有说法。”皇后将玉牌递给我,“张嫔案翻不得,但‘庸医误诊、屡教不改’的罪名,足够让他滚出太医署。至于接任者……”她看向殿外夜色,“孙思邈年事已高,不愿涉足权斗。本宫记得,太医署有位姓林的副院使,专攻妇科,为人正直,曾因质疑王济仁的方子被贬去守药库三年。”

      她连人选都已想好。今夜召见,并非询问意见,而是宣布布局。

      “治儿,”皇后声音转柔,“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插手。明日便回你的寝殿,好生读书,准备秋日的骑射考校。”

      “可是母后——”

      “没有可是。”皇后眼神严厉,“你是皇子,你的战场在前朝,不在后宫这些阴私算计里。今日你冒险盗书,已是逾越。若再有下次,本宫便禁足你半年。”

      李治咬紧下唇,最终低头:“儿臣……遵命。”

      “去吧。陆司赞,送晋王回去。”皇后挥手,又补了一句,“多派两个人跟着,务必亲眼看他进寝殿。”

      李治起身,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担忧,也有无能为力的痛苦。他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再早慧,也挣脱不了这深宫的网。

      待他离去,殿内只剩我与皇后二人。

      “武才人,”皇后靠回隐囊,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疲惫,“你可知本宫为何保你?”

      “妾……不知。”

      “因为你和本宫年轻时有几分像。”她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聪明,不安分,总想凭一己之力改变些什么。但你要记住——在这深宫,光有聪明不够,还得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碰。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她睁开眼,目光如刀:“张嫔案的真凶,从来不是王济仁。”

      我浑身一僵。

      “一个太医,再得宠,也不敢擅自鸩杀宫女。那道‘赐鸩’的手谕,需经过三处用印:太医署、内侍省、还有……凤印。”她缓缓道,“本宫的印,当年可不在自己手里。”

      我忽然懂了。贞观七年,长孙皇后因生育幼女长乐公主而卧床休养,凤印暂由当时的韦贵妃代掌。而韦贵妃……正是魏王李泰的生母,已于贞观十年病故。

      所以真正的幕后之人,可能是韦贵妃?她为何要灭口一个宫女?张嫔之死又与她有何干系?

      “有些事,知道得越细,死得越快。”皇后仿佛看穿我的思绪,“本宫今日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这后宫每一个看似孤立的案子,底下都连着千丝万缕的线。牵一发,动全身。你若真想救人,便好好研习医理,做出能真正济世的方子。至于权斗……”她摇头,“那不是你该走的路。”

      我伏身:“妾谨记娘娘教诲。”

      “记住就好。”她挥挥手,“去吧。玉牌收好,从明日起,每日未时来偏殿。本宫会给你一处静室,一应药材器物,随你取用。”

      我退出殿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凉得透骨。

      陆司赞在廊下等我,递过一个锦囊:“才人,这是娘娘赏的伤药,对刀剑创伤有奇效。娘娘还说……”她压低声音,“魏王那边若再来找,可虚与委蛇,但切记不可交底。至于太子殿下——近日尽量避开东宫的人。”

      我接过锦囊:“谢司赞提点。”

      “是娘娘提点你。”陆司赞深深看我一眼,“才人,娘娘是真心惜才。这宫里,能让她费心布局保全的人,不多。望你……莫负这份心。”

      我重重点头,转身踏入夜色。

      回甘露殿的路上,我摸着怀中那枚凤纹玉牌,玉质温润,却重如千钧。

      长孙皇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她要借我之手整顿太医署,要敲打魏王,要稳住太子,还要在病重之际,为李治铺一条相对干净的路。而我,是她选中执子的人。

      偏殿的灯火在望。推开院门时,我看见窗下那几株胡豆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竟已悄悄结出了细小的豆荚。

      生命自有其坚韧。在这荆棘丛中,为这些微弱的生机,辟出一条生路是我的当务之急。

      王院使的倒台,快得像一场夏日的雷暴。

      五月廿七,太医署例行呈报《新修本草》进展。孙思邈当庭呈上一份“妇科误诊辑录”,内列贞观元年至今十七起误判案例,其中五起直指王济仁,张嫔案赫然在列,却隐去“血癥图”与鸩杀宫女一节,只书“脉象误判,药石罔效”。附案卷备份、证人供词、乃至当年被贬药库的林副院使的泣血陈情。

      太宗震怒。

      不是为张嫔之死——那旧事他心知肚明——而是为王济仁“屡教不改”。据那日当值的宦官后来说,陛下将案卷摔在王济仁面前,只说了一句:“朕给你的机会,你用来草菅人命?”

      王济仁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提及“秦王府旧功”。太宗沉默良久,最终挥手:“罢太医署院使之职,削爵,迁往岐州仁寿园——那儿缺个管药圃的。”

      仁寿园,皇家别苑,听着体面,实则是养老等死之处。王济仁的政治生命,到此终结。

      消息传到太医署时,我正在偏殿煎药。青禾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才人!王院使……不,王济仁被押出去了!只许带一个包袱,连妻儿都不得送行!”

      药罐咕嘟冒着泡,里头是我按现代药理改良的“养心汤”:以丹参、三七替换部分人参,添入少许山楂活血化瘀。气味辛涩,却比太医院那甜腻的补方更对症。

      “林副院使接任了?”我问。

      “是!陛下亲口点的将。林院使方才召集全署,说即日起清查所有药方存档,凡有疑者,一律重审。”青禾眼睛发亮,“他还特意提了才人,说您献的食疗方已被录入《食治篇》,日后凡病后调养,当以之为范。”

      这是林院使递来的橄榄枝。王济仁倒台,太医署格局洗牌,他需要盟友——尤其是得皇后青眼的盟友。

      “孙先生呢?”

      “孙先生……”青禾神色微黯,“他递了辞呈,说年事已高,欲归隐终南山,专心修订《千金方》。陛下再三挽留,只准了他三个月休沐,令秋日返京。”

      孙思邈在避祸。他助皇后扳倒王济仁,已卷入旋涡,此刻急流勇退是智者之选。但三个月,足够许多事发生。

      窗外传来喧哗。我起身望去,见太医署正门外,王济仁被两个侍卫架着,踉跄前行。他官袍已被剥去,只着一身半旧青衫,头发散乱,背影佝偻得像个真正的老人。经过银杏树时,他忽然回头,目光直直刺向我所在的偏殿窗户。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嘲弄。

      他在嘲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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