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凤隐垂帘 ...
-
“哦?”李泰挑眉,转向我,“武才人,你手中拿的,可是机密?”
我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魏王与王院使并非铁板一块,他此刻出现,或许是察觉王院使有异动,或许是另有所图。但无论如何,这是破局之机。
“回魏王殿下,”我举起帛书,“此乃贞观七年太医署妇科案卷备份,妾奉晋王殿下之命,取来核对皇后娘娘旧疾医案,以作参考。不想王院使百般阻挠,甚至调动守卫围捕——妾实不知,查阅一份备份医案,何至于‘格杀勿论’?”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王院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武才人侍奉皇后有功,查阅医案也是为娘娘凤体着想,你怎如此大惊小怪?”他伸手,“来,帛书给本王看看。若是无关紧要的,便让武才人带走,你也好交差。”
王院使额角青筋跳动:“殿下,此案涉及……”
“涉及什么?”李泰笑容转冷,“涉及你贞观七年误诊致张嫔身亡的旧事?还是涉及你为掩盖罪行,毒杀宫女灭口的勾当?”
空气骤然凝固。
王院使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殿下……何出此言?”
“本王既敢说,自有证据。”李泰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这是你当年支取鸩酒的记录——盖着太医署印,经手人是你。需要本王明日呈给父皇看看么?”
原来魏王早有准备。他今夜出现不是巧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要的或许不是保我,而是以此要挟王院使,彻底掌控太医署。
王院使面如死灰,良久,缓缓跪地:“老臣……知罪。求殿下……网开一面。”
“那就看你怎么做了。”李泰收起笑容,“今夜之事,是武才人奉命取医案,你从旁协助。守卫所见,是你在追捕一个真正的窃贼——至于窃贼是谁,你自己编圆。明白么?”
“明白……老臣明白。”
李泰这才转向我,笑容恢复温文:“武才人受惊了。帛书既已拿到,便早些回去歇息吧。皇后娘娘还等着你呢。”
他将“皇后娘娘”四字咬得极重。是在提醒我,今夜我欠他一个人情,也在警告我,我终究是后宫之人,该知道站哪边。
我躬身行礼:“谢魏王殿下解围。”
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王院使跪在地上颤抖的背影,以及李泰脸上那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废苑外,李治从暗处冲出来,脸色惨白:“才人!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我将帛书递给他,“殿下,我们得立刻回立政殿。这帛书不能留在手中,必须交给皇后娘娘——只有她,能护住这份证据。”
李治重重点头,扶住我渗血的右臂。我们借着夜色,抄最近的小径疾行。
身后,弘文馆的灯火渐远。
但我知道,今夜掀开的,只是冰山一角。
王院使的倒台已成定局,但魏王李泰的野心,太宗的沉默,以及那卷帛书背后更多的秘密——都将如影随形,在这深宫长夜里,缓缓蔓延。
而我和李治,已再无退路。
立政殿的夜,被一盏九枝连珠灯照得煌煌如昼。
长孙皇后披着件杏子黄绫面薄披风,靠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榻上。她比三日前更瘦了,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陆司赞侍立榻侧,手臂还虚软地垂着,脸色却已恢复了些许血色。
我和李治跪在榻前三步处。帛书摊开在地衣上,那幅血癥解剖图在烛光下纤毫毕现,朱批御旨如一道道血痕,刺眼得惊心。
殿内静得可怕,只闻铜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皇后缓缓抬手。陆司赞会意,俯身拾起帛书,奉至她面前。她没接,只垂眸看着,目光从“张氏妊四月”移到“上谕勿深究”,再移到那幅精细得骇人的解剖图,最后停在“宫女陈晚儿赐鸩”一行字上。
“治儿,”她开口,声音很轻,“这图你看得懂么?”
李治伏身:“儿臣……只能看懂文字。这图……太过详尽,儿臣不敢细观。”
“武才人看得懂么?”
我心头一紧:“妾略知一二。此图所绘,似是女子胞宫外长了异物,破裂出血,以致丧命。”
“异物……”皇后喃喃重复,忽地抬眼看向我,“孙思邈当年说,此症唤作‘血癥’,乃瘀血结聚而成,偶与妊娠相似,极易误诊。他请旨绘制此图,是想留予后世医者借鉴,可惜……”她苦笑,“可惜陛下以‘有伤风化’为由,将图封存,连孙思邈自己都不得再绘。”
原来她早知道这幅图的存在。甚至可能,当年封存此图的决定,她曾与太宗有过争执。
“母后,”李治抬头,眼眶发红,“王院使误诊害人,父皇却……却压下此事,还保他官位。儿臣不明白,人命在父皇眼中,难道不如一个医官的‘旧功’重要?”
“治儿!”陆司赞低声喝止。
皇后却摆了摆手。她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有怜惜,有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属于政治动物的了然。
“你父皇并非不重人命。”她缓缓道,“他只是……更重权衡。贞观七年,朝廷正在筹谋对东突厥用兵,军中急需熟悉外伤的医官。王济仁年轻时随军征战,救治过无数伤兵,你父皇的旧部中,有不少人欠他救命之恩。若此时严惩他,军中恐生不满。”
“可张嫔娘娘就白死了么?那个宫女陈晚儿……”
“所以陛下罚了他俸禄,削了他职。”皇后截断儿子的话,声音依然平静,“在帝王眼中,这已是惩戒。至于张嫔……后宫女子,命运从来不由己。她能厚葬,家族得抚恤,已是陛下能给的体面。”
这话说得残酷,却是事实。李治脸色煞白,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至于你,”皇后目光转向我,“夜闯弘文馆,盗取禁档,与皇子私相授受——武才人,你可知这些罪名,足够你死十次?”
我伏地:“妾知罪。但妾更知,若此案永沉海底,日后恐有更多女子因同样误诊丧命。孙先生当年绘此图,是为救人。妾冒死取图,亦为此心。”
皇后沉默。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此刻的神情莫测如神祇。
良久,她忽然问:“陆司赞的毒,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兀。我怔了怔,谨慎答道:“妾以为,下毒者意在警告——警告所有想查旧案的人。”
“警告谁?警告你?还是警告本宫?”
我心头一震。
“陆司赞是本宫最倚重的人,毒她,便是打本宫的脸。”皇后声音渐冷,“而你与治儿近日频频接触太医署,又暗中调查张嫔案,早已落在某些人眼里。这毒,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问路。”
“母后是说……”李治声音发颤,“有人想借陆司赞中毒,试探母后对此案的态度?”
“不止。”皇后从陆司赞手中接过那卷帛书,轻轻摩挲边缘烧焦的痕迹,“他们更想试探的是——本宫还有没有力气,管这些陈年旧事。”
她抬起眼,目光如电:“王济仁今夜敢在弘文馆围堵你,背后定然有人撑腰。魏王看似解围,实则是要将此事掌控在手。而东宫……”她顿了顿,“太子近日频频召见太医署的老人,恐怕也嗅到了风声。”
三方势力,皆已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