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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监管不力 ...

  •   三日后,立政殿出了事。

      不是长孙皇后,而是侍疾的陆司赞。她突然腹痛如绞,呕出黑血,昏厥在配药房里。太医署急召会诊,脉象显示“热毒攻心”,却查不出毒源。

      我到时,偏殿已围了七八个太医。王院使正在切脉,眉头紧锁。孙思邈翻检陆司赞今日所用之物:一碗未喝完的参汤,几块皇后赏的枣泥糕,还有半盏她自备的菊花茶。

      “如何?”我轻声问孙思邈。

      “像是中毒,但……”老医官拈起一点呕出的黑血,凑近鼻端细闻,脸色骤变,“有丹砂气!”

      丹砂,即朱砂,主含硫化汞。少量可安神,过量则剧毒。

      王院使猛地抬头:“孙先生确定?”

      “老夫年轻时炼丹,对这气味再熟悉不过。”孙思邈沉声,“陆司赞今日可曾服用含丹砂之物?”

      一旁的小宫女颤声答:“司赞近日失眠,太医院给开了‘朱砂安神丸’,每日睡前服一丸。可那是太医署正方,怎会……”

      王院使立刻道:“取药丸来验!”

      药丸取来,孙思邈刮下少许,以水化开,银针探入——针未变黑。他又取一粒剖开,露出内里褐色的药芯,嗅了嗅,摇头:“这是正品,丹砂用量合规。”

      “那毒从何来?”王院使环视众人,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我。

      我走到陆司赞榻边。她面色青紫,牙关紧咬,指甲缝里隐约有暗红痕迹。执起她的手细看,右手食指指甲缝中,嵌着极细微的褐色粉末。

      “取镊子、白纸来。”

      镊子夹出粉末,摊在白纸上。孙思邈沾了一点在舌尖,旋即呸出:“是丹砂,但混了别的东西……像是雄黄?”

      雄黄亦含砷,与朱砂同用,毒性倍增。

      “司赞今日可曾接触过雄黄?”我问宫女。

      “雄黄……”小宫女努力回想,“对了!司赞上午整理库房,清点端午用的雄黄酒,不慎打碎一坛,手上沾了些。可她说已洗净了……”

      “指甲缝里未必洗净。”我转向孙思邈,“若手上残留雄黄,再捏取药丸服用,两者在口中混合……”

      “便是催命毒药!”孙思邈霍然起身,“快,取绿豆甘草汤灌服!再以金银花、蒲公英煎汁催吐!”

      太医们忙乱起来。我退到一旁,心中却疑云丛生——雄黄酒存放之处,与陆司赞配药房相距甚远,她为何突然去清点?又偏偏在服用朱砂安神丸的日子打碎酒坛?

      王院使正指挥煎药,忽然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附耳低语几句。他脸色一变,快步走出偏殿。

      我悄然跟至廊下,听见那太监急声道:“院使,藏药楼那柜子……好像被人动过!”

      “什么?!”王院使声音发紧,“少了何物?”

      “倒没少,只是……那卷《五石散方录》被人翻过,页脚折了印记。”

      “混账!谁准人进藏药楼的?”

      “守楼的老吴说,这几日只有孙先生和……和新来的武佐理持令进去过。”

      我脊背一凉。

      王院使沉默片刻,声音冷得像冰:“知道了。你且回去,今夜加锁,任何人不得再入。”

      他转身时,我忙闪回柱后。月光将他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陆司赞的命保住了,但需卧床月余。

      孙思邈亲自守了一夜,次日晨见我时,眼下乌青,却眼神锐利:“才人,你昨日验毒的手法,从何处学来?”

      “家父有位幕僚曾为刑名师爷,教过些验毒常识。”我半真半假地答。

      “刑名……”孙思邈捻须,“难怪。只是才人,你可知昨日之事实有蹊跷?”

      我点头:“雄黄酒碎得太过巧合。”

      “不只如此。”他压低声音,“老夫今早查验那坛碎酒,坛底有细微裂痕,像是预先被凿过,稍碰即碎。且库房记录显示,那坛酒是五日前才从宫外新贡入库——本该存放在外库,却不知为何被挪到了内库,恰在陆司赞必经之路上。”

      有人设局。目标或是陆司赞,或是借陆司赞之手,针对皇后?毕竟她是皇后最倚重的女官,若她中毒,皇后身边便少了一道屏障。

      “孙先生以为,是谁?”

      “老夫不敢妄断。”孙思邈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但太医署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浑。才人,你那铜牌……近日还是少用为妙。”

      我明白他的意思。王院使已对我起疑。

      回太医署值房时,案上多了个锦囊。打开,是一小包晒干的薰衣草,附着一张素笺:

      “闻司赞之事,忧心难安。此花西域所贡,有安神之效,置于枕畔可助眠。望珍重。”

      没有署名,但那清秀字迹,我认得。

      是李治。

      他已知晓此事。是皇后告诉他,还是他自己在宫中耳目已灵通至此?

      我将薰衣草收入怀中,那淡雅香气竟真让紧绷的神经松了些。提笔想回些什么,却终究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让阿蒲悄悄送去立政殿偏门。

      午后,太医署传来消息:王院使以“监管不力”自请罚俸三月,同时奏请彻查署内药材流通。太宗准了,并增派了两位监察御史入驻太医署。

      水越搅越浑。

      而我,在整理今日校稿时,发现了一处夹页——是狄仁杰的字迹,只一行小字:

      “张嫔案卷宗缺失一页,缺页编号‘贞观七-妇-玖’。原存放处有近期翻动痕迹。”

      贞观七年,第九号妇科案卷。

      正是张嫔血崩案。

      缺失的那页,会记着什么?

      窗外暮色四合,藏书楼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我握紧那枚“青囊”铜牌,冰凉的金属已被体温焐热。

      今夜,该再去一趟藏书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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