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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囊秘卷 ...

  •   “脉象左关弦滑,主肝郁血瘀;右尺沉弱,主肾虚不固。腹痛拒按、血色暗红有块,此乃瘀血内阻之象。芎归胶艾汤虽能养血,然川芎、当归皆活血之品,若本有内出血,用之反如抱薪救火。”

      堂内静下。孙思邈沉吟:“才人之言,与老夫所想暗合。然则当时情急,若不活血,胎亦难保——此两难之局。”

      “或许……”我缓缓道,“当时当先以针灸止血,再议用药?妾闻孙先生《千金要方》中,有‘灸至阴穴转胎’之法。若当时能先稳胎气,缓用活血,或可不同。”

      这是现代产科“先稳定生命体征,再处理病因”的思路,以针灸为幌子提出。

      孙思邈眼中闪过激赏:“好一个‘先止血,后活血’!此案当录为鉴,日后凡遇妊娠出血,当细辨瘀血与否,不可一概以安胎方处之。”

      王院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武佐理果然心思缜密。此案悬了多年,今日得解,张嫔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他收起帛书,“老夫会将才人见解,补入案注。”

      这话说得客气,我却听出了一丝寒意——他将我的名字与此案绑定,将来若有人翻旧账,我便是首当其冲。

      例会散时,日已西斜。

      孙思邈留我,在槐树下缓步而行。

      “今日你做得很好。”老医官声音低沉,“王院使那些问题,皆是陷阱。你能一一化解,且言之有据,实属不易。”

      “是先生回护之功。”

      “非也。”他停步,望向我,“你可知,王院使为何针对你?”

      “因魏王之故?”

      “不止。”孙思邈苦笑,“太医署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以女子之身,破例入署,又得陛下默许,已是众矢之的。王院使怕的,不是魏王,而是你——怕你真修出一部不一样的本草,动摇太医院积年陈规,动摇他那一派人的地位。”

      我默然。

      “但你今日所言,句句为医,字字为民。这才是医者本心。”孙思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我,“这是太医署藏书楼的通行令。楼中有前朝禁方、孤本医案,甚至……有一些不便示人的记载。你若有心,可去看看。”

      铜牌入手冰凉,刻着“青囊”二字。

      “青囊……”

      “华佗遗书,名曰《青囊经》。可惜焚于狱火,不得传世。”孙思邈长叹,“今日太医署,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青囊’?里头装的,是救人术,也是诛心刀。才人,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青衫没入暮色。

      我握着铜牌,站在老槐树下。风过叶响,沙沙如雨。

      远处,太医署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那一片昏黄光晕中,我仿佛看见无数双手——开方的手,抓药的手,施针的手,还有在暗处翻弄病历、篡改剂量、以药为刃的手。

      这青囊之中,装的究竟是仁术,还是诛心之刀?

      或许,从来都是两者皆有。

      我转身,朝藏书楼走去。

      铜牌在掌心,渐渐被焐热。

      太医署的藏书楼在署院最深处,是座三层木构小楼,飞檐斗拱隐在古槐荫里,白墙已泛出苔痕般的青灰。手持“青囊”铜牌推开那扇包铜木门时,一股陈年纸张与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楼内昏暗,只在每层中央悬一盏油灯。书架高及梁顶,密密麻麻堆满卷轴、帛书、竹简,有些以锦囊盛放,有些只是草绳捆扎。空气中浮尘在斜射入窗的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是时间的碎屑。

      我顺着木梯上到二层。这里专收前朝禁方与疑难医案,架上标签墨迹深浅不一,最早的可追溯到汉武年间。抽出一卷《华佗外科遗录辑要》,帛书边缘已脆,轻轻一抖便落下细屑。里头记载的“麻沸散”配方与《后汉书》所载略有出入,多了两味曼陀罗花、草乌头——毒性更大,麻醉更深。

      正凝神间,忽听书架深处传来极轻的翻页声。

      心下一凛,我放轻脚步循声走去。最里侧靠窗处,一个青衫身影正伏案誊抄,竟是多日未见的狄仁杰。他专注得很,连我走近都未察觉,笔下是一卷《西域药录》,正将胡文音译旁注汉义。

      “狄公子?”我轻声唤。

      他惊得笔尖一抖,墨迹污了纸页,抬头见是我,长舒一口气:“武才人?你怎会在此?”

      我亮出铜牌:“孙先生许我来看书。公子这是……”

      “奉魏王之命,协助太医署整理西域药典。”狄仁杰苦笑,“原以为只是誊抄,谁料里头门道这般深。你看这段——”他指向刚译出的一行,“‘波斯国有一草,名唤阿芙蓉,花艳如霞,实如罂粟。取其汁熬膏,可镇剧痛,然久服形销骨立,神智昏聩。’这不就是才人前日所言之罂粟么?原来西域早有警示。”

      我凑近细看。那胡文音译旁,狄仁杰以娟秀小楷注:“阿芙蓉即罂粟。波斯医诫:此物如双刃剑,用之当慎。”

      “公子译得精准。”我由衷道,“此物确需严控。”

      狄仁杰却蹙眉:“才人,下官有一惑。太医署编修本草,本当广纳博采,可王院使前日却暗示,此类‘有争议’之物,当暂缓录入。下官追问缘由,他只说‘恐引非议’。”他压低声音,“可下官翻检旧档,发现贞观初年,太医院曾奉旨炼制‘五石散’供先帝服用——那可是实打实的毒物!既能录五石散,何以不能录罂粟之戒?”

      我心头一震。五石散,魏晋名士风尚,实为寒食散,含钟乳石、硫黄等矿物,服后燥热亢奋,久服中毒。太宗早年竟用过此物?

      “公子可知,当年经手此事的太医是谁?”

      狄仁杰从案下抽出一卷陈旧簿册:“下官偷偷抄录了当年的药材支取记录。你看,贞观三年至五年,每月均有钟乳石、紫石英、白石英等物出库,经手签押是——”他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王济仁。

      正是今日在例会上对我发难的王院使。

      “王院使年轻时竟是炼丹一派?”我喃喃。

      “不止。”狄仁杰又翻过一页,“贞观六年春,这批药材支取忽然中止。同期太医署记档有载:‘先帝罢服散,令销毁余药,相关记录封存。’而提出‘五石散伤身’谏言的,正是当时刚入太医署的孙思邈。”

      烛火噼啪一跳。

      一段被尘封的往事缓缓浮出:王院使曾为太宗炼丹,孙思邈以医术直谏中止。二人恩怨,竟始于二十年前。而如今王院使阻挠录入罂粟之戒,是否因惧怕牵连出当年旧事?

      “此事公子还告知过谁?”我肃然问。

      “只才人一人。”狄仁杰合上册子,“下官入太医署虽不久,却也看得出这里水深。魏王命我协理,恐也有借我之手探查之意。才人——”他抬眼,目光清澈而忧虑,“你身处旋涡中心,务必当心。”

      我点头,正要再问,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狄仁杰迅速收起册子,我则闪身隐入书架阴影。

      来的是王院使。他提着盏绢灯,缓步上楼,径直走向最内侧一个上锁的紫檀木柜。掏钥匙时,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我屏住呼吸,看见他从柜中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打开瞥了一眼,又迅速锁回。

      待他下楼脚步声远去,我才从暗处走出。狄仁杰脸色发白:“那柜子里……下官曾见王院使深夜独自翻阅,次晨便有太医被调去守皇陵。”

      “皇陵?”

      “说是‘采药’,实则发配。”狄仁杰声音发涩,“那位太医姓陈,最擅妇科,曾质疑过王院使一剂保胎方的用量。”

      保胎方……我忽然想起例会所议张嫔血崩案。那案子当年会不会也是王院使经手?

      “狄公子,”我低声道,“能否帮我查一件事?”

      “才人请讲。”

      “查贞观七年所有经王院使之手的妇科医案,特别是涉及贵人的。”

      狄仁杰瞳孔微缩:“才人是怀疑……”

      “只是查证。”我按住他手腕,“务必隐秘。若觉危险,即刻停手。”

      他反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才人放心。仁杰既入此门,便没想独善其身。”顿了顿,“况且……才人那日在两仪殿所言‘赈灾当思防灾’,仁杰铭记在心。医道亦如是,若不能防患于未然,与见死不救何异?”

      这话说得重,却诚挚。我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个不畏权贵、屡破奇案的狄仁杰。原来那份风骨,早在少年时便已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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