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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烛火焚天 ...

  •   子时的更鼓刚过第一声。

      太医署的藏书楼浸在墨一般的夜色里,只檐角悬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飞檐轮廓。我裹紧深青色斗篷,铜牌在手心攥得发烫——白日里狄仁杰那句“缺页编号贞观七-妇-玖”像根刺,扎在心头整日。

      楼门未锁。

      守楼的老吴歪在门房长凳上,鼾声如雷,脚边倒着个空酒壶。浓烈的烧刀子气味弥漫开来,显然是被人刻意灌醉。我侧身闪入门内,反手将门虚掩。

      黑暗扑面而来。一楼药柜的千百个小抽屉在夜色里沉默如墓碑,唯有高处那扇窄窗漏进些微月光,照见浮尘缓缓沉浮。我摸出袖中准备好的小烛笼——以细竹篾编成,糊了半透的油纸,内置短烛,火光既足以照明,又不至从窗外察觉。

      烛光亮起的刹那,心猛地一跳。

      白日里狄仁杰指给我看的那个紫檀木柜,此刻柜门竟虚掩着,锁头挂在铜环上晃荡。

      有人先我一步来了。

      屏息听了片刻,楼内死寂。我挪步至柜前,以烛光照向柜内。三层隔板,上层码着锦盒,中层是卷宗,下层散乱堆着些旧账册。第二层正中,果然有个空缺,尺寸正是一卷帛书大小。抽出旁边卷宗查看标签,空缺处本该是“贞观七年妇科案卷·玖”。

      缺页真的被取走了。

      正凝神间,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咯吱”声——是踩踏旧木板的声响,来自三楼。

      我吹熄烛笼,隐入药柜阴影。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脚步声缓慢、谨慎,似在翻阅什么,偶尔有纸张摩擦的窸窣。须臾,那脚步声开始下楼,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微弱的火光从三楼梯口渐次下移。来人提的也是烛笼,光晕仅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当他下到二楼转角时,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竟是白日里给我送书稿的阿蒲。

      可此刻的他,全无平日低眉顺眼的怯懦。烛光映照下,那张黑瘦的脸紧绷如铁,眼神锐利如鹰,右手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

      他停在我藏身的药柜前五步处,从怀中掏出一物。借着微弱烛光,我认出那是一卷帛书,边缘泛黄,以青绫装裱。他展开快速翻阅,帛书内页赫然可见朱笔批注,字迹凌厉。

      就是它。张嫔案的缺失卷宗。

      阿蒲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全然不似少年:“原来如此……王济仁,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敲门声:“阿蒲!阿蒲你在里头吗?院使急召!”

      是王院使身边的小太监。

      阿蒲脸色一变,迅速将帛书塞回怀中,吹熄烛笼,身形如猫般窜向三楼。几乎同时,楼门被推开,两盏灯笼涌进来,为首的是王院使,身后跟着两个健壮太监。

      “搜!”王院使声音阴冷,“那小子定是偷溜进来了!”

      灯笼光乱晃。我蜷缩在最里侧药柜与墙壁的夹缝里,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附近来回,有太监抱怨:“院使,这黑灯瞎火的……”

      “蠢货!他必是来偷东西的!那卷贞观七年的东西——”王院使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改口道,“总之,抓到他,生死勿论!”

      生死勿论。好狠的命令。

      一个太监举灯照向我这侧,灯光扫过药柜边缘,离我的脚仅半尺之遥。我死死咬住下唇,冷汗浸透中衣。

      “院使,三楼有动静!”

      “上去!”

      脚步声轰隆隆涌上木梯。我趁机从夹缝中挪出,贴着墙根向楼门移动。刚至门口,忽听三楼传来打斗声、木架倒塌声,以及阿蒲一声短促的闷哼。

      “抓住了!”有人高喊。

      我心中一紧,却不敢停留,闪身出了楼门,隐入楼侧老槐的阴影里。几乎同时,三楼窗子砰地被撞开,一个黑影纵身跃下——是阿蒲!他怀中紧捂着什么,落地一个翻滚,起身便朝西侧宫墙跑。

      王院使从窗口探身,厉喝:“放箭!”

      弓弦声响自暗处。竟有伏兵!

      阿蒲后背中箭,踉跄一步,却不停步,反而加速前冲。眼看要隐入竹林,斜刺里忽又杀出两个黑衣人,刀光在月下一闪——

      “留活口!”王院使的喊声迟了半瞬。

      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闷钝响起。阿蒲扑倒在地,怀中那卷帛书滚落出来,青绫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黑衣人拾起帛书,快步送至王院使面前。王院使接过,就着灯笼匆匆一瞥,脸色骤变:“该死……烧了!立刻烧了!”

      “院使,这尸体……”

      “扔进后园枯井,填土!”王院使将帛书凑近灯笼,火苗舔上绢帛,顷刻燃起。他盯着那火光,眼神疯狂,“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字,诛九族!”

      火焰吞噬了青绫,吞噬了朱批,吞噬了贞观七年某个深夜的真相。灰烬飘落在阿蒲尚未冰冷的尸体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尝到血腥味。

      那卷帛书里究竟记了什么,让王院使不惜杀人灭口、焚毁证据?张嫔之死,难道不只是医疗事故?

      灯笼光渐远。太医署重归死寂,唯有烧焦的绢帛气味混着血腥,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我在槐树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正要挪步,忽觉脚边触到什么——低头,是一枚铜纽扣,沾着新鲜血迹,滚落在草叶间。拾起细看,纽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徽记:一只抽象的飞燕。

      这是……东宫的标记。太子承乾的人?

      阿蒲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将纽扣收入怀中,我最后望了一眼藏书楼。三楼的窗子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只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转身时,忽见远处回廊转角,一点烛光幽幽亮着。提灯人一身月白袍子,身形单薄,正朝这边张望。

      是李治。

      他怎会在此刻出现在太医署?是巧合,还是……

      我压住心中惊涛,悄然绕路返回甘露殿偏殿。推门进去时,青禾正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扑上来压低声音:“才人!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晋王殿下派人来,说……说让您近日莫要夜行,太医署不太平。”

      果然是他。

      “来人还说了什么?”

      “只递了这个。”青禾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锦囊,内里是一枚羊脂玉佩,雕成简朴的豆荚形状,附一张字条:

      “薰衣草或不足安神。此玉随我多年,望伴才人避邪祟。今夜风急,珍重。”

      玉还带着体温,显然是一直贴身佩戴的。豆荚形状——是巧合,还是他记得我窗下那几株胡豆苗?

      我将玉佩握在掌心,那温润触感竟让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温。

      “青禾,”我低声问,“你可知阿蒲的来历?”

      “阿蒲?”青禾茫然,“不就是太医署的药童么?听说是个孤儿,王院使六年前从宫外捡回来的,一直带在身边使唤。”

      六年前。贞观七年正是六年前。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型:王院使“捡回”阿蒲,或许根本不是慈悲。阿蒲今夜冒险盗取卷宗,是发现了什么?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与张嫔有关?而那枚东宫纽扣,意味着太子也涉入其中……

      “才人,您脸色好差。”青禾担忧道,“奴婢去熬碗安神汤?”

      “不必。”我摆手,“你下去歇着吧。今夜之事,对谁都不要提。”

      青禾应声退下。我独坐灯下,摊开纸笔,将今夜所见一字字写下:

      “子时,藏书楼。阿蒲盗卷宗,王院使率人围捕。阿蒲中箭、中刀身亡,卷宗焚毁。现场遗东宫纽扣一枚。疑:阿蒲或为太子耳目,张嫔案牵涉东宫。”

      写罢,将纸卷成细条,塞入一枚中空簪杆——这是入太医署后,我自己琢磨的小机关。有些秘密,连青禾也不能知晓。

      窗外传来淅沥雨声,初夏的第一场夜雨来了。

      雨水冲刷着太医署后园的土地,或许能洗去血迹,却洗不去这深宫层层叠叠的罪孽。我忽然想起袁天罡那夜的星象预言:“凤鸣将至,然凤翼之下,必伏尸骸。”

      这尸骸,如今已开始堆积。

      而我也好,李治也罢,甚至那看似温文的魏王、暴躁的太子,都不过是这盘棋上挣扎的棋子。

      雨越下越大。远处惊雷滚过,电光撕裂夜空,刹那间照亮甘露殿飞檐上的鸱吻——那传说中能避火的瑞兽,此刻张着大口,仿佛在无声嘶吼。

      我将李治送的豆荚玉佩贴在心口,合眼。

      今夜无眠。

      但天明之后,这场由一卷帛书点燃的火,必将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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