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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仁术诛心 ...

  •   太医署的值房里,墨香混着药香,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的桌案临窗,抬眼便能看见那几株老槐的虬枝。孙思邈特意吩咐过,这间房只我一人用,架上医典可随意取阅,需要的药材由药童直送——是殊遇,也是孤立。

      头三日,无人来访。

      只每日辰时,会有个叫阿蒲的药童送来当日的待校书稿,酉时再来取走批注过的卷册。他约莫十三四岁,生得黑瘦伶仃,总垂着眼,问十句答不了一句。但我注意到,他送来的书稿顺序常有微妙变化:有时是先妇科后儿科,有时是先外科后内科,像是有人在试探我究竟擅长哪科。

      第四日,书稿里夹了张素笺。

      不是阿蒲惯用的糙黄纸,而是上好的澄心堂笺,墨迹清峻,列着三条质疑:

      “《神农本草经》载‘水银辛寒有毒’,然前朝炼丹术中常见内服。今修本草,当录其毒,抑或承旧说?”
      “《金匮要略》妇人腹痛篇,以桂枝茯苓丸为治。然临床常见寒热错杂者,此方温燥,恐有贻误。当否增补变方?”
      “西域传来之‘罂粟’,镇痛奇效,然多服成瘾。当入药典,抑或禁之?”

      句句切中要害,皆是医典编纂的核心争议。未署名,但笔锋转折处那刻意收束的力道,让我想起魏王李泰批注《诸病源候论》的字迹。

      他在试探,也在挑衅。

      我提笔,在笺纸背面写下:

      “一、水银之毒,当详录。可引《肘后方》‘五毒膏’仅外用之例,并注‘内服毙命’案。
      二、桂枝茯苓丸确偏温,可补《千金方》之‘温经汤’、‘芎归胶艾汤’为参鉴,言明辨证要点。
      三、罂粟当入典,然须大字标‘慎用’,详述成瘾之害。医者之道,在明利害,非因噎废食。”

      写罢,夹回书稿中。

      次日,阿蒲送稿时,头一次抬眼看我,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他咬了咬唇,极小声说:“昨日的笺……王院使看见了。”

      王院使,太医署二把手,魏王的舅公。

      “哦?”我面不改色,“院使有何指教?”

      “院使说……”阿蒲声音更小,“说才人见解独到,只是……过于锐利了些。”

      锐利。是褒是贬,端看听者之心。

      “替我谢院使提点。”我低头继续校稿,“今日的书稿呢?”

      阿蒲递上一叠,又迟疑道:“才人,午后……太医署有编修例会,孙先生请您列席。”

      终于来了。

      例会设在太医署正堂。

      我到时,长案两侧已坐了十余人。上首空着两座,是孙思邈与王院使的位子。下首诸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也有三四十岁的中生代,见我进来,目光各异——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警惕的。

      我在末座坐下,恰好对着窗。五月的阳光穿过槐叶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孙思邈与王院使一同进来。王院使年约六旬,面白微胖,蓄着整齐的短须,未语先带三分笑。他扫视堂内,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武才人也到了?好,好,今日正好议几桩疑难。”

      众人坐定。先议了几条药材炮制规范,无非是“酒浸”“醋炒”“蜜炙”的老调。我静听不语,直到王院使提起昨日那张素笺上的问题。

      “水银一条,”他捻须道,“老夫以为,还是从旧说为宜。毕竟炼丹之术,渊源流长,前朝帝王多有服食。若在本草经中直斥其毒,恐……有损道统。”

      立刻有两位老太医附和:“院使所言极是。”“道统不可轻废。”

      孙思邈未表态,只看向我:“武佐理昨日批注,似有不同见解?”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来。

      我起身,行礼:“妾浅见,以为医典首重真实。水银有毒,乃无数医案实证。若因循旧说,恐贻误后人。至于道统——”我顿了顿,“《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医道亦然。前朝服食金丹毙命者众,此正需变通之时。”

      堂内静了一瞬。

      “好一个‘穷则变’!”王院使抚掌,笑意却不达眼底,“才人果然心思活络。只是……老夫斗胆一问,才人所言‘无数医案’,具体几何?出自何典?人命关天,若无实据,恐难服众。”

      这是在逼我拿出证据。唐代医案散佚,专记丹药之害的文献极少。

      我沉吟片刻:“妾曾读《晋书》,载贾后以金屑酒鸩杀愍怀太子;《宋书》记刘亮服丹,暴毙而亡。虽非医典,亦可佐证金石之毒。另,妾随父行商时,曾见矿山工匠,长年接触水银者,多手颤、齿落、神昏——此乃慢性中毒之象。医典若录此,可使后人知防。”

      将史书与民间见闻结合,虽非铁证,却足以形成逻辑链条。

      王院使笑容微僵。孙思邈却点头:“史书佐证,民间实证,此亦医道之源。老夫以为,可注:‘水银有毒,内服慎之。炼丹之术,或有损益,然未可轻试。’如此,既存旧说,亦示警后人。”

      一番话,既采纳我的见解,又给王院使留了台阶。

      王院使深深看我一眼,不再纠缠,转向下一条:“那罂粟入典之事……才人以为当标‘慎用’。然‘慎用’二字,太过含糊。多少为慎?如何为度?”

      这问题更刁钻。唐代没有“成瘾性”“耐受性”的概念,剂量全凭经验。

      我脑中飞快转着现代药理知识,口中却道:“妾闻西域胡医有云:罂粟镇痛,初用如神,渐需加量,终至离之则痛剧、恍惚、如堕地狱。故妾以为,当注‘痛极偶用,不可连服三日。若需续用,当停药旬日,观其反应。’”

      “离之则痛剧……”孙思邈喃喃重复,眼中精光一闪,“此乃‘药邪成瘾’之象!老夫在民间行医时,确见有痹症患者,初用罂粟酒止痛,后竟日不能离。才人此说,解我多年之惑!”

      王院使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本想借这两个难题将我压下去,却不料反让我展露了见识。堂内那些原本观望的太医,此刻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深思。

      “孙先生过誉。”我垂眸,“妾只是转述见闻。”

      “见闻亦需慧眼识之。”孙思邈捋须,“今日所议,老夫会如实录入编修纪要。诸位可还有异议?”

      无人应声。

      “那今日便……”

      “且慢。”王院使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老夫近日整理旧档,发现一桩悬案——贞观七年,后宫有嫔妃小产,太医以‘芎归胶艾汤’保胎,反致血崩而亡。当时诊脉记录、用药剂量皆在,然则多年争议,莫衷一是。今日既有编修例会,何不共析此案,以绝后患?”

      帛书在案上展开,纸色泛黄,墨迹暗淡。众人围拢观看,我也凑近。

      记录确很详细:嫔妃张氏,孕四月,忽腹痛见红。太医诊为“胎动不安”,开芎归胶艾汤,加重川芎、当归用量。服后血崩,母子俱亡。

      “此方本是安胎圣方,”一位老太医皱眉,“怎会如此?”

      “或许本非胎动,而是‘症瘕’?”有人猜测。

      “或是剂量过重,活血太过?”

      众人议论纷纷。我细看那脉案描述:“左关弦滑,右尺沉弱”——左关主肝,弦滑多为气滞血瘀;右尺主肾,沉弱乃肾气不足。再结合“腹痛拒按”“血色暗红有块”,这更像是现代医学中的“胎盘早剥”或“宫外孕”,而非单纯胎动不安。

      但“宫外孕”的概念,要等到明清医书才初见雏形。此刻若直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王院使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我:“武佐理见多识广,可有高见?”

      他在等我犯错。这等陈年旧案,牵涉人命,无论我怎么说,都可能得罪一方。

      我深吸一口气:“妾以为,此症恐非寻常胎动。”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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