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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宫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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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太医院奉旨编纂《新修本草》,孙思邈领衔。编书需广纳民间验方,太宗特许太医署向各宫征集——说是“征集”,实则是给后宫妃嫔一个露脸的机会。若献方被录,便是功德一件。
徐充容倒台后,贤妃一党偃旗息鼓,倒是几个久无圣宠的嫔妃活跃起来,纷纷献上家传秘方。有治妇人带下的,有疗小儿惊风的,还有说是前朝宫廷养颜古方的,五花八门。
我也献了一张方子——不是秘方,而是根据现代营养学思路拟的“病后调养食疗谱”:将小米、山药、茯苓、莲子等物按比例配比,慢火熬粥,佐以少许红糖。方子写得极细,连火候、水量都一一注明。
本只是尽个心意,谁料三日后,太医署送来批注,说此方“平和中正,尤宜久病虚羸者”,拟录入“食治篇”。随批注而来的,还有太医院判的私函,邀我“得暇时过署一叙,共论医理”。
这私函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当日下午,立政殿便来了位不速之客——魏王李泰。
他是来给皇后请安的,一身亲王常服,玉带金冠,笑容温文,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太监。皇后精神不济,只与他说了几句,便让我代为招呼。
偏殿里,李泰不坐,反而负手赏起了墙上的字画。那是阎立本前几日刚进的《职贡图》,画的是万国来朝盛景。
“武才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醇厚悦耳,“听说你献的食疗方,颇得太医院赏识?”
“殿下过誉。妾只是拾人牙慧。”
“拾人牙慧,也得有慧眼识之。”他转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与李治相似的眉眼,却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温润,“才人入宫不到一年,先得父皇青眼,再得母后倚重,如今连太医署都对你另眼相看——这份机缘,着实令人羡慕。”
我垂眸:“妾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李泰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本王近日也在研读医书,偶得前朝《诸病源候论》残卷,中有数处疑难。听闻才人博学,不知可否请教?”
他将书卷递来。我接过,翻开的那页,正写着“妇人症瘕”之论——那是妇科肿瘤的古称。而旁侧空白处,有人以朱笔批注数行,字迹峻峭,言辞犀利,直指原文“气血瘀结”之说过于笼统,当细辨寒热虚实。
那批注的见解,竟隐隐暗合现代医学对肿瘤成因的复杂认知。
我心头剧震,抬眼看李泰。他笑容不变:“批注是本王闲暇时胡乱写的,让才人见笑了。”
一个亲王,深研妇科医理,且见解非凡——这绝非“闲暇胡乱”所能解释。
“殿下高见,妾受益匪浅。”我将书卷奉还,“只是妾于妇科所知浅薄,不敢妄论。”
“是么?”李泰接过书,指尖有意无意拂过我手背,冰凉如蛇鳞,“可本王听说,才人那日与孙先生论及娘娘病症,所言‘水气凌心’‘活血化瘀’,句句切中要害。这般见识,怎会是浅薄?”
他知道了。那日立政殿内的对话,他竟了如指掌。
“殿下,”我后退半步,“皇后娘娘该服药了,妾……”
“不急。”李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才人聪慧,当知在这宫中,独木难支的道理。太医署、尚宫局、乃至前朝……哪里不是盘根错节?才人既有济世之才,何不寻个依靠,将这才能,用得其所?”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赤裸裸的招揽。
我抬眼,直视他:“殿下是说,妾该依靠谁?”
“聪明人不说糊涂话。”李泰微笑,“本王敬才人之才,也怜才人之境。才人若愿,本王可助你——比如,让太医署那帮老顽固,真正听一听你的见解。又或者……”他顿了顿,“让那些盯着你、想你摔下去的人,收敛些。”
他在威胁,也在利诱。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陆司赞端药来了。李泰瞬间恢复温雅之态,拱手道:“才人且忙,本王改日再请教。”
他离去时,袍角带起一阵风。那卷《诸病源候论》被他“遗忘”在了案几上。
我盯着那书卷,久久未动。
当夜,我将此事告诉了孙思邈。
老医官在太医署的厢房里接待了我,听完叙述,长叹一声:“魏王这是要借才人之手,插手太医院啊。”
“先生何出此言?”
“编纂《新修本草》是大事,录谁的方子,用谁的见解,背后都是人情势力。”孙思邈苦笑,“老夫本只想老老实实修书,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魏王屡次示好,想塞他的人进来,都被老夫推了。如今他找上才人,怕是觉得……女子好拿捏些。”
我沉默片刻:“那书上的批注,先生看过么?”
“看过。”孙思邈神色凝重,“见解精辟,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及。魏王……确有医才。只可惜,这医才用错了地方。”
“先生之意是?”
“他想借医理之名,行笼络之实。”孙思邈压低声,“太医院虽不比六部显赫,却掌着宫中贵人的安康。谁能握住太医署,谁就等于握住了后宫的眼睛、耳朵——甚至,是生杀之权。”
我脊背发凉。忽然想起现代那些宫斗剧里,利用医药害人的桥段。原来艺术,果真源于现实。
“才人,”孙思邈忽然起身,向我深揖一礼,“老夫有一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
“老夫年事已高,修完此书,便欲归隐山林。但太医院若落入权斗之中,必成祸端。”他抬头,眼中是罕见的恳切,“才人既有仁心,又有奇智,可否……助老夫一臂之力?”
“妾如何能助?”
“明日太医署议事,老夫会荐才人为‘编修佐理’,参与修书。”孙思邈目光灼灼,“才人不必涉入党争,只需凭本心,论医理。你的见解,你的方子,便是最好的屏障——让那些想往医书里掺私货的人,无从下手。”
我怔住了。参与修撰国家医典,这是何等殊荣,又是何等重担。
“陛下……会准么?”
“陛下那边,老夫去说。”孙思邈顿了顿,“其实,陛下早问过老夫,你对医理究竟懂得几分。老夫答:‘非常之才,当用非常之法。’陛下当时未置可否,但老夫觉得……他是默许的。”
太宗默许。
我忽然明白了那道目光的重量——他是在观察,我究竟是一时侥幸的聪明,还是真有可用之才。也是在权衡,该将我放在哪个位置,既能发挥用处,又不至失控。
“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愿尽力一试。”
三日后,旨意下来了。
“才人武氏,秉性淑慧,通晓医理,特授太医署编修佐理,参修《新修本草》。可出入弘文馆、太医署,查阅典籍。”
没有升位份,却给了实权。更关键的是,“出入弘文馆”——那是皇子、重臣读书议事之所,后宫女子从未得入。
旨意传开,六宫哗然。
我搬去太医署值房那日,路过御花园,听见假山后几个嫔妃的窃窃私语:
“一个才人,竟能插手太医署,真是千古奇闻……”
“听说魏王举荐的?”
“哪里,是孙先生力保。不过魏王那日确实去立政殿见了她……”
“嘘,小声些。如今这位,可是陛下和皇后跟前都说得上话的人……”
声音渐远。我抱着装满书卷的漆盒,一步步走过九曲回廊。
廊外,合欢花开始凋谢,粉白的绒絮被风吹起,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忽然想起那夜李治翻墙而来,蹲在胡豆苗前的样子。他若知道我将卷入太医署的浑水,是会担心,还是会失望?
值房在太医署最深处,窗外是几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空白的笺纸。
我坐下,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医。
笔锋落下时,窗外传来扑簌声响——是一只离群的孤雁,正奋力振翅,飞向层层宫墙外的天空。
而我,也将在这深宫棋局里,落下自己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