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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权利核心 ...

  •   我知道他未尽之言:这深宫,这朝局,这压在长孙皇后肩上的江山之重,正是她病根所在。药能医身,难医心。

      新方用了三日,皇后喘咳稍减,夜间已能平卧片刻。太宗大喜,赏赐如流水般涌入甘露殿——这次,是真正冲我而来。

      “武才人献策有功,赐锦缎五十匹,赤金百两,珍珠一斛。”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陛下口谕:才人博闻强识,日后可常往立政殿侍疾。”

      侍疾。这意味着我正式进入后宫权力的最核心。

      青禾捧着赏赐,手都在抖:“才人,这、这太贵重了……”

      我看着那些光华璀璨的珠玉,却想起立政殿里皇后咯血的帕子,想起她瘦得硌人的腕骨。

      “收起来吧。”我说,“用不上的。”

      “可是才人,这是陛下的恩典……”

      “恩典越重,枷锁越沉。”我走到窗边。那几粒胡豆已破土而出,两片嫩叶在晚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这深宫里每一个挣扎求存的生命。

      当夜,李治来了。

      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趁夜色翻过甘露殿西侧的矮墙——那处有个废弃的角门,常年锁着,但锁已锈蚀。青禾发现他时,他正蹲在胡豆苗前,衣袍下摆沾满了泥。

      “殿下!”我惊得险些打翻烛台,“您怎能……”

      “我偷偷来的。”他站起身,脸上有奔跑后的潮红,眼睛亮得灼人,“母后今日喝了半碗粥,还对我笑了——陆司赞说,是才人的功劳。”

      “是孙先生医术高明。”

      “不,是你。”少年执拗地看着我,“太医署那些人都没看出的症候,你看出了。你救了母后。”

      我哑然。该怎么解释,这只是现代常识对古代局限的降维打击?该怎么告诉他,即便有这点优势,我也改变不了长孙皇后命不久矣的历史事实?

      “殿下,”我轻声道,“皇后娘娘的病,需长久调养。您该做的,是多陪她说说话,让她少些忧思。”

      李治眼中的光黯了黯:“我说了。我说我会好好读书,会听大哥和四哥的话,会……会当个让母后放心的儿子。”他声音低下去,“可母后摸着我的头说:‘治儿,母后放不下的,正是你这太过懂事的心。’”

      我心头一酸。

      “才人,”李治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动作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医术?我想知道母后到底得了什么病,想知道该怎么帮她,想知道……”他哽住,“想知道人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死。”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个十二岁少年对生死最原始、最疼痛的困惑。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殿下,妾可以教您认草药,教您脉象口诀,甚至教您听诊之法。但医者能治的病,十不过二三。更多时候,我们只能看着生命流逝,无能为力。”

      “那学医有何用?”

      “有用。”我握住他冰凉的手,“哪怕只能减轻一分痛苦,哪怕只能多挽留一刻时光——这一分一刻,对在乎的人来说,就是全部。”

      李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泥土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许久,他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才人,你从哪儿学来这些?”

      我沉默片刻:“从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西域还远?”

      “比西域远得多。”我望向夜空,“那里的人,对生死有另一种看法。他们觉得,人活一世,不是为逃避死亡,而是为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看见光,发出热。”

      李治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角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太监。李治一惊,我忙拉他躲到廊柱后。灯笼的光从门外晃过,渐行渐远。

      “我得走了。”少年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塞给我,“这个……给才人。”

      他翻身跃出矮墙,身影没入夜色。

      我展开书卷。不是医书,而是一卷《山海经》,里头夹满了笺注,稚嫩的笔迹密密麻麻:

      “西山经曰:有草焉,名曰薰草,麻叶而方茎,赤华而黑实,臭如蘼芜,佩之可以已疠。”旁注:“母后咳疾,或可一试?”
      “北山经曰:有鸟焉,其状如鸡,五彩而文,名曰凤皇。见则天下安宁。”旁注:“愿母后康健,天下长安。”
      “大荒东经曰:有女和月母之国。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旁注:“才人常着青衣,但才人不丑。”

      最后这行,墨迹尤新。

      我合上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深宫高墙之内,权力倾轧之下,原来还有这样的赤子之心。原来历史书上千百年前的名字,也曾是一个会偷偷翻墙、会为母亲流泪、会笨拙地表达关心的孩子。

      远处立政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窗下的胡豆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我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只是一个试图自保的穿越者。

      我想为这个少年,为那个在病榻上依然试图稳住江山的皇后,为这大唐的黎民——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微光。

      立政殿的药味里,开始掺进了龙涎香。

      那是太宗御用的香气,沉郁浓烈,轻易便压过了草药的苦涩。自长孙皇后病情稍稳后,太宗每日晌午必至,有时批阅奏章,有时只是静坐榻前,握着皇后瘦可见骨的手,一坐便是整个时辰。

      而我,因着“侍疾”的名头,常在殿内一角静立,或帮着陆司赞整理药方,或替皇后誊抄佛经。太宗很少与我说话,但他的目光,常会在不经意间掠过我身上。

      那目光很重。

      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掂量它的价值,又像在观察一头幼兽,揣测它的爪牙。

      五月中,一场暴雨过后,宫里的合欢花开疯了。绒花粉白,积了满地,被雨水浸泡后泛出糜烂的甜香。那日太宗来得早些,皇后刚服了药睡下,他便在偏殿坐下,召孙思邈问话。

      我正捧着一摞新誊的《金刚经》要送去佛堂,在廊下与御驾迎面撞上。避让不及,只得跪伏在地。

      “武才人。”太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我起身垂首而立。太宗却未移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经卷上:“皇后近日,常诵此经?”

      “是。娘娘说,读经可宁心。”

      “宁心……”太宗轻嗤一声,不知是笑是叹,“她这一生,心何曾宁过。”他顿了顿,“你誊的?”

      “是。”

      “呈上来。”

      我将经卷奉上。太宗展开看了几行,忽然道:“字倒工整。听说你入宫前,曾随父行商,走过不少地方?”

      心下一凛:“是。家父曾任荆州都督,后调任利州,妾幼时随任辗转。”

      “利州,”太宗重复这个地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经卷边缘,“那可是个山高水险之地。你一个女娃,跟着奔波,倒不易。”

      “蒙父母庇佑,不敢言苦。”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那日两仪殿,你说该遣人赴西域寻耐旱作物——此念,也是从行商见闻中来?”

      “是。妾曾见胡商携异域种子,于中原试种,多有奇效。”

      “哦?”太宗挑眉,“你都见过哪些种子?”

      我搜刮着记忆:“有一种名‘胡麻’,籽可榨油,秆可饲畜;一种‘波斯枣’,耐旱高产;还有一种‘天竺姜’,辛辣暖胃……”说着说着,忽觉不对——太宗的眼神越来越深,那不是好奇,是审视。

      “懂得倒多。”他合上经卷,递还给我,“皇后既喜欢你,你便好生侍奉。缺什么,尽管向尚宫局开口。”

      “谢陛下。”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孙思邈那个听诊的法子,是你提的?”

      “妾只是转述幼时见闻。”

      “转述得好。”太宗声音低沉,“皇后的病,若真有好转,朕记你一功。”

      说罢,他迈步离去。龙涎香的气味在廊下久久不散,混着合欢花的甜腻,让人胸闷。

      我立在原地,直到青禾寻来,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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