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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触怒天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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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御书房时,雨已停歇。
天际挂着一道浅淡的虹,七色朦胧,似有还无。我抱着李治硬塞给我的一卷《水经注》,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青禾在回廊尽头等我,神色有些紧张:“才人,徐充容方才派人来,说请您去凝云阁一趟。”
“说了何事?”
“只说有要事相商。”青禾压低声音,“来的是刘公公的干儿子,语气不善。”
我望向凝云阁方向。夕阳正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那一片殿宇染成血色。
“才人,去么?”
“去。”我将《水经注》交给青禾,“把这个收好。若我戌时未归,你去立政殿求见皇后,就说……晋王殿下借我的书,急着要还。”
青禾脸色一白:“才人!”
我拍拍她的手,转身朝凝云阁走去。
步子很稳。
因为我知道,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个在御书房里对着地图眼睛发亮的少年,那句“要把粮食真真切切落到百姓嘴里”的话,还有他接过我那页纸时,眼中闪烁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些,都将成为我的铠甲。
雨后的风吹过宫墙,带着泥土与槐花的清甜。
我抬起头,看见那道虹渐渐消散,而西天的晚霞,正烧成一片灿烂的金红。
凝云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出凌厉的剪影,琉璃瓦上残留的雨水泛着冷光。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立在朱门外,见我走近,躬身推开门。
殿内香气浓郁得呛人。
不是徐充容惯用的瑞香,而是混合了檀香、麝香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复杂气味,层层叠叠,试图掩盖什么。徐充容端坐主位,一身绯红金线牡丹宫装,发髻高绾,簪着那支太宗赏的翡翠步摇。她嘴角噙着笑,眼底却结着冰。
“武才人来了。”她慢条斯理地拨弄腕上的珊瑚串,“坐。”
我依礼坐下。案上已摆好茶点,青瓷盏中茶汤清碧,配着四色精巧糕点——荷花酥、杏仁佛手、枣泥山药糕、玫瑰蜜饯。无一不是御膳房的拿手式样。
“听闻妹妹前日去了御书房?”徐充容端起茶盏,却不饮,“真是勤勉。”
“晋王殿下召问农事,妾不敢推辞。”
“晋王……”她轻笑,“倒是个好由头。只是妹妹可知,后宫妃嫔私见皇子,可是大忌?”
来了。
我垂眸:“殿下召见,是为论《汜胜之书》,且有内侍在侧记录。妾不敢逾矩。”
“是么?”徐充容放下茶盏,声响清脆,“可本宫怎么听说,妹妹与晋王相谈甚欢,从农事说到西域,又从西域说到……天下?”
心头一凛。御书房内有眼线。
“妾只是应答殿下垂询。”
“应答?”她忽然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武媚娘,你当真以为,靠那点农桑见识,就能攀上高枝?晋王才十二岁,性子柔弱,最易受人蛊惑。若本宫将你今日之言稍加润色,传到陛下耳中——你说,陛下会如何想?一个才人,与年幼皇子私会,妄议朝政,勾连内外……”
她停住,欣赏着我的表情。
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入口却泛苦。
“充容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痛快。”徐充容靠回椅背,“本宫要你办一件事。办成了,今日之事,本宫只当不知。办不成……”她笑意加深,“你那侍婢青禾,似乎有个弟弟在宫外?还有你母亲杨氏,如今寄居堂兄家,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指甲掐进掌心。
“何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推到案上:“三日后,陛下于麟德殿设宴,款待吐谷浑使臣。宴上,你将此物呈给魏王。”
锦囊绣着缠枝莲纹,鼓鼓囊囊,不知内里何物。
“为何是我?”
“因为你近日‘得陛下青眼’,呈礼自然。”徐充容眼中闪过算计,“魏王素爱金石古玩,此物是他寻觅已久的西汉错金铜虎符。你献上,他必喜。届时本宫自会安排人,在陛下面前提你‘贤德识大体’。”
话说得漂亮。但我若真信,便是傻子。
“充容何不自献?”
“本宫?”她掩口轻笑,“本宫若献,便是后宫干政,结交皇子。你不同——你位份低,又是因‘机缘巧合’所得,献给魏王是‘敬慕才学’。陛下最多觉得你稚气,不会深究。”
好一套说辞。若真如此简单,她何必大费周章?
我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隐约有金属触感。指腹摩挲过绣纹,在底部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不是线结,更像……
蜡封。
心中蓦地雪亮。这不是献礼,是传信。锦囊内层必有夹层,藏着她与魏王的密信。让我当众献上,一是试探我是否可用,二是若事发,我便成了那只顶罪的羊。
“如何?”徐充容问。
我将锦囊放回案上:“妾愚钝,恐负充容所托。”
殿内温度骤降。
徐充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武媚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妾只是胆小。”我起身,“若无他事,妾告退。”
“站住。”她声音冷硬,“你以为,你能走出凝云阁?”
门外脚步声响起,那两个太监堵住了殿门。阴影中,还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刘公公。他垂着眼,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覆红绸。
“刘公公,”徐充容慢悠悠道,“给武才人看看,这是什么。”
红绸揭开。托盘上是一叠信笺,最上头一封,字迹竟与我一般无二:
“魏王殿下钧鉴:妾蒙殿下青眼,感念五内。徐氏骄横,妾愿为殿下耳目……”
伪造的书信。还有几封,是“我”与宫外“兄长”的通信,谈及银钱往来,暗指受贿。
“人证物证俱在。”徐充容起身,一步步逼近,“私通皇子,勾结外臣,贿赂宫人——武媚娘,你说,这些罪名,够不够送你进掖庭狱?够不够……让你武家满门,永世不得翻身?”
她的影子笼住我,那股混合的香气几乎令人窒息。
我闭上眼。脑中飞速旋转:硬闯?寡不敌众。呼救?凝云阁内外都是她的人。拖延?她不会给我时间。
除非……
“充容可知,”我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袁天罡袁天师,三日前曾为妾观相?”
徐充容一怔。
“天师言,妾命宫有‘天贵’星照耀,月内必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我缓缓道,“天师还说,今夜酉时三刻,太白金星将现于西北,直指紫微——此乃天象示警,主后宫有阴私之事,将触怒天颜。”
刘公公手一抖,托盘哐当作响。
“胡言乱语!”徐充容厉声,“袁天罡岂会为你这等……”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骚动。一个宫女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充容!充容!不好了!立政殿、两仪殿、弘文馆……各处都看见,西北天边有颗极亮的星子,拖着红光,直往宫里坠!”
徐充容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更远处传来宦官尖锐的传呼声:“陛下驾到——!”
殿门轰然洞开。
暮色沉沉的庭院中,太宗皇帝一身常服,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名侍卫,还有——袁天罡。青衫道袍的老者手持罗盘,须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目光沉静地望进殿内。
徐充容腿一软,跪倒在地:“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