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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知借天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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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却不看她,只看着我:“武才人,方才有人说,你在此私会外臣?”
我跪下,声音清晰:“妾不敢。妾是应徐充容之邀而来,至于外臣——”我看向刘公公手中的托盘,“妾不知那是何物。”
刘公公扑通跪下,托盘摔落,伪造信笺散了一地。
袁天罡缓步上前,拾起一封信,就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摇头:“笔力虚浮,形似而神非。伪造之物。”
太宗目光扫过徐充容:“徐氏,你有何话说?”
“陛下!臣妾冤枉!”徐充容扑上前,抓住太宗的衣摆,“是武媚娘她、她勾结魏王,臣妾是撞破了她的阴谋,她才反咬一口啊!”
“勾结魏王?”太宗声音听不出情绪,“以何为证?”
徐充容指向案上锦囊:“那、那是她要献给魏王的赃物!”
袁天罡已走到案边,拿起锦囊。他并不打开,只置于掌心,闭目片刻,忽然睁眼:“此物有血光之气。”
“什么?”太宗皱眉。
“锦囊内层,以人血混蜡封缄,乃巫蛊厌胜之术。”袁天罡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老道若未看错,内藏生辰八字,以金针钉之——是咒魇之术。”
徐充容面无人色:“不、不可能!那只是……”
“只是什么?”太宗俯视她。
她瘫软在地,语无伦次:“是魏王、魏王要的……妾只是转交……”
“魏王?”太宗眼神彻底冷下来,“好,好得很。朕的儿子,朕的妃嫔,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魑魅魍魉之事!”
“陛下明鉴!”徐充容涕泪横流,“是魏王逼迫臣妾!他说、说若臣妾不从,便让臣妾父兄在朝中难堪……”
“拖下去。”太宗转身,不再看她一眼,“交由掖庭局严审。刘安——”他瞥向瑟瑟发抖的刘公公,“一并拿下。”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徐充容的哭喊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庭院重归寂静。暮色四合,西北天际,那颗“太白金星”的光芒渐渐黯淡——后来我方知,那是袁天罡早算好的时辰,以特制烟火为引,造的“星坠”假象。
太宗看向我:“武才人受惊了。”
“妾不敢。”我伏身,“谢陛下明察。”
“袁天师。”太宗忽然道,“你方才说,武才人月内有贵人相助——这贵人,莫非就是你自己?”
袁天罡躬身:“天机不可尽泄。老道只是顺应天命,为陛下清一清宫闱。”
太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顺应天命。”他看向我,“武才人,今日起,你搬去甘露殿偏殿。那里清静,离藏书阁也近。”
甘露殿偏殿——那是长孙皇后病后,太宗常居之处的侧殿。虽仍是才人,但此一举,已显殊荣。
“妾……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太宗转身离去,行至院门,忽又停步,“袁天师,那太白金星之象……”
“天象已应。”袁天罡声音飘渺,“阴私已破,紫微无碍。然星轨未改,凤鸣将至——陛下,且待来时。”
太宗身影没入暮色。
庭院中只剩我与袁天罡。老道走到我面前,将那个锦囊递还给我:“才人聪慧,知借天时。”
“若无天师相助,妾今日难脱此劫。”
“非也。”他摇头,“老道只是点了火,火种却是才人自己埋下的——那日两仪殿论策,才人一言,已入陛下之心。否则,陛下岂会因老道一句‘星象’,便亲至凝云阁?”
我握着锦囊,掌心渗出冷汗。
“天师早知徐充容之谋?”
“宫中事,老道略知一二。”他望向徐充容被拖走的方向,“只是未曾想,她竟蠢到用厌胜之术。此物——”他指指锦囊,“才人可自处置。内里确有金针八字,却是徐氏自己的生辰。她原想若事发,便反诬是你咒魇魏王。可惜,机关算尽。”
我打开锦囊。果然,铜虎符下压着一方素绢,上书生辰,金针穿过绢布,已泛黑褐色。
“她为何……”
“恐惧。”袁天罡轻叹,“魏王许她后位,却又逼她行险。她怕事败,便想留此物为把柄,反制魏王。贪欲与恐惧,最蚀人心。”
我将锦囊投入殿内尚未熄灭的香炉。火焰腾起,吞噬绢布,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天师曾说,凤鸣将至。”我看向他,“这凤,究竟是谁?”
袁天罡不答,只仰头望向夜空。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银河渐显,横跨天穹。
“老道曾观星象,见紫微之侧,有客星侵扰,其光灼灼,似凤展翼。”他缓缓道,“初时不明,直至那日西苑见才人——方知星应其人。才人,你命中有大起落,大悲欢,大造化。这深宫困不住你,这天下……终将有你一席之地。”
“妾只求自保,不敢妄图天下。”
“非你图之,乃天命归之。”袁天罡转身,青衫没入夜色,“才人,好自为之。老道言尽于此矣。”
他走了。庭院空寂,只余香炉中一点残红,明明灭灭。
青禾从廊柱后奔出,扑通跪下,泪流满面:“才人!奴婢、奴婢差点以为……”
“没事了。”我扶起她,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我们……有家了。”
甘露殿偏殿。
当夜,我搬入新居。
殿宇不算宽敞,但清净雅致。窗外可见太液池一角,月色下波光粼粼。青禾忙着收拾箱笼,我独坐窗前,摊开李治赠的《水经注》。
书页间,夹着一方浅碧笺纸,上头以稚嫩笔迹写着一首诗:
“夜雨润青苗,晨光破霭霄。
但求仓廪实,不羡锦衣昭。”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窗外,更鼓声声。
我提笔,在诗下添了两行:
“锦衣何足羡,黎庶心为桥。
他年若秉烛,愿照万里遥。”
墨迹未干,一阵风来,吹动书页。
远处宫墙上,值守的灯笼如星子串联,蜿蜒向更深的夜。
我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徐充容倒了,魏王必受敲打。而我,从无人问津的才人,成了陛下“青眼”之人,更与晋王有了诗书往来。前方或许是青云路,或许是万丈渊。
但至少,我握住了笔。
握住了在这深宫里,第一缕属于自己的光。